猫头鹰飞进礼堂以后,早餐便渐渐接近了尾声。
西西莉亚吃完那片被德拉科抹过黄油的面包,又喝了一小杯牛奶。她仍旧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近一年级的位置,周围的声音却已经比刚坐下时少了许多。学生们陆续拆完自己的信件,有人把家里寄来的糖果塞进书包,有人低头确认今天的课表,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已经先一步离开礼堂。清晨从穹顶上落下来,照得银制餐具边缘发白,昨夜分院以后那种尚未完全落定的感觉,也在这些普通的声音里渐渐淡了下去。
德拉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第一节是魔药。”
西西莉亚也抬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坩埚在寝室?”
“嗯。”
“那你最好现在回去拿。”
他说完便站起来。克拉布和高尔也跟着起身,潘西将最后一口茶喝完,几个人很快汇进离开礼堂的人群。西西莉亚没有立刻走,她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学院徽章,才抱起刚刚收到的课表,从长凳上下来。
昨天以前,她上魔药课并不需要带自己的坩埚。
她只是旁听。
有时候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站在斯内普教授允许的位置,看其他学生称量药材、点燃火焰。她认识地牢里的气味,也已经知道斯内普说话时不喜欢有人打断,却从未真正被要求在一节课结束以前交出属于自己的成品。
今天不一样。
她需要回寝室拿材料。
也会得到自己的成绩。
西西莉亚沿着已经记住的路线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清晨的黑湖比昨夜明亮一点,巨大的玻璃窗外浮着一种幽暗的青绿色,水草在湖底缓慢倾斜,偶尔有鱼从窗外经过。大部分学生只是回来拿书,公共休息室里不断有人进出,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西西莉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魔药课本、龙皮手套和材料盒一件件装进书包,最后从桌下拿出那只崭新的锡制坩埚。
房间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
床幔没有动,昨夜用过的梳子放在桌边,几缕很长的金发从肩后垂下来,在她弯腰的时候几乎碰到地面。她把头发重新拢到身后,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在靠近发尾的位置松松束住,随后抱起坩埚离开寝室。
从这里去魔药教室很近。
这大概是住在地下唯一显而易见的好处。
西西莉亚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地牢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几个狭窄的通风口,光线落不进来,墙边的灯便从早到晚都亮着。空气里混着干燥药草、石头、旧木柜和某些浸泡标本留下的味道。两侧架子上的玻璃瓶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瓶子里的东西静静悬浮,有些长着眼睛,有些已经很难辨认原来的形状。
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共同上这节课。
开学已经一个月,两边的学生都形成了固定的搭档。桌子是两人一张,中央只留一个放置坩埚的位置,材料和工具则分别摆在两侧。德拉科已经和高尔坐在前面,潘西旁边也有人;扎比尼、西奥多以及其他一年级学生都有各自习惯的座位。
只有西西莉亚没有。
她站在过道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刻意不让她坐过去。
只是每一张桌子都已经有了两个人。
开学以后那些很小的习惯在一个月里自然长成了秩序,而她是昨天夜里才被放进这套秩序中的人。于是她没有询问,也没有让谁为了自己换位置,只抱着坩埚继续往后走,在靠近教室末端找到了一张空桌。
她把坩埚放在中央。
然后坐下。
德拉科在前面回过一次头。
他的目光从西西莉亚身边那张空椅子上掠过,没有说什么。片刻以后,斯内普从储藏室方向走出来,他也重新转了回去。
上课铃响了。
教室的门却没有完全合上。
格兰芬多那边少了一个人。
斯内普站在讲台前,黑色长袍垂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似乎并不需要确认是谁没来。
“令人遗憾。”他说,“波特先生入学一个月以后,仍然没有发现钟表存在的意义。”
斯莱特林那边响起几声很轻的笑。
罗恩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哈利冲了进来。
他显然跑了很远,呼吸还没有平复,头发被风吹得比平时更乱,眼镜也滑下来一点。怀里的课本和材料盒几乎要掉,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抵住,才没有在进门时把东西全部撒到地上。
“对不起,教授。”
斯内普看着他。
“格兰芬多扣五分。”
哈利的脸红了一点。
“楼梯——”
“我没有询问楼梯的意见,波特。”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
哈利闭上嘴。
“坐下。”
他立刻转向格兰芬多那一侧。
然后停住。
罗恩身边坐着纳威。
赫敏也已经和另一名格兰芬多女生把坩埚架好。剩下几张桌子同样是两个人,火焰炉、材料和课本已经铺开,没有哪一组能够再塞进第三个人。
哈利下意识看向斯内普。
“教授,我能不能——”
“不能。”
斯内普甚至没有等他说完。
“魔药两人一组。其他学生没有义务因为你迟到重新安排搭档。”
哈利站在原地。
斯内普抬起眼睛。
“除非波特先生打算站在这完成今天的药剂,否则我建议你看看教室后面。”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哪里。
哈利回过头。
教室最后方,西西莉亚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她面前的坩埚已经摆好,材料按照大小整齐放在桌边。银绿色的徽章别在胸前,昨天还不属于任何学院的女孩,如今已经彻底坐进了斯莱特林那一侧。
哈利没有立刻动。
只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抱着东西走过去。
这几步路里,教室比刚才安静了一些。
并没有谁真正停下手里的事,却有不少目光跟着他。潘西抬起了头,德拉科也回头看了一眼,连罗恩都露出一种想说什么又不能在斯内普面前开口的神情。
哈利走到桌边。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昨天早晨,她还没有坐在斯莱特林。
今天早饭时,他远远看见马尔福替她抹了一片面包。现在那枚银绿色的徽章离他只有不到一臂远。
“这里……”哈利停了一下,“有人吗?”
西西莉亚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椅子。
“没有。”
哈利又停了一下。
“那我可以坐吗?”
“可以。”
她把自己的书往里面挪了挪。
就这么简单。
哈利坐下来。
大概是因为一路跑来,也可能因为刚才整个教室都看着他,他的动作显得比平时僵硬许多。材料盒放下时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赶紧扶住坩埚,结果袖口又扫到课本,差点把书带到地上。
西西莉亚伸手按住了书。
哈利僵住。
“谢谢。”
西西莉亚把书推回去。
“你今天很忙。”
哈利抬起头。
她神情很平静。
“什么?”
“你一直在接东西。”
哈利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他一路上差点掉下来的课本、材料盒和刚刚被她按住的书。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平时不是这样。”
西西莉亚看着他。
“那今天为什么这样?”
哈利本来想说因为迟到。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
他只好推了推眼镜。
“可能跑太快了。”
西西莉亚点头。
没有继续问。
斯内普已经开始讲课。
今天需要制作的是疥疮药水。
这是一种基础药剂,步骤不算复杂,却对材料处理和加入顺序有严格要求。斯内普在黑板上写下干荨麻、蛇牙、带触角的鼻涕虫和豪猪刺,又特别提醒他们,豪猪刺必须在坩埚离火以后加入,否则得到的东西不会是任何人愿意碰到皮肤上的药水。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遍。
哈利也把课本翻开。
“我们怎么分?”他小声问。
西西莉亚看着桌上的材料。
“你想做什么?”
哈利显然没想到她会问他。
“我都可以。”
“那你磨蛇牙。”
“好。”
“我切荨麻。”
“好。”
两个人于是安静下来。
最初几分钟,他们几乎没有再说话。
哈利低头研磨蛇牙,西西莉亚在另一边处理荨麻。教室里渐渐只剩研杵碰撞石钵的声音、刀刃切过药材的轻响,以及斯内普在两排桌子之间经过时长袍摩擦地面的声音。
哈利磨了一会儿,余光不由自主落到旁边。
西西莉亚切东西的时候很慢。
至少看起来很慢。
她没有像赫敏那样不断确认课本,也没有急着赶上黑板上的时间,只先把干荨麻摊开,用手指轻轻压过叶片,然后才拿起小刀。刀锋落下的间隔很均匀,切出来的叶片几乎一样宽。
哈利看了一会儿。
西西莉亚没有抬头。
“你在看我。”
哈利立刻低下头。
“没有。”
“有。”
“我只是看你怎么切。”
“哦。”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哈利又磨了几下蛇牙。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做过这种魔药吗?”
“没有。”
“真的?”
“嗯。”
“可你看起来好像做过很多次。”
西西莉亚终于抬头。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看过。”
“看斯内普做?”
“看学生做。”
哈利一下觉得合理了。
“所以你记住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哈利面前的研钵。
“可以停了。”
哈利低头。
蛇牙已经基本磨成细粉,只有底部还留着少量稍粗的颗粒。
“可是书上说要完全磨成粉。”
“已经是粉了。”
“这里还有一点。”
西西莉亚伸手把研钵拉近。
她没有继续研磨,只用研杵轻轻拨开最上层的粉末。最细的部分已经开始聚成很小的团块,黏在石钵内壁。
“再磨会黏。”
哈利凑过去看。
“为什么?”
“里面还有水。”
“蛇牙里?”
“嗯。”
“你怎么知道?”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它黏了。”
哈利也看着那一点细粉。
这答案简单得让他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书上没写。”
“嗯。”
“斯内普也没说。”
“嗯。”
“那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那药会做坏。”
哈利等了一下。
“然后呢?”
“下次就知道了。”
哈利忽然笑了。
西西莉亚看向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哈利把研钵推过去。
“就是觉得你说得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她低头继续处理材料。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
刚坐下时那种不知道手脚应该放在哪里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一点。
坩埚里的水开始升温。
西西莉亚把荨麻放进去。
哈利负责看火。
她并没有按照课本上的时间立刻加入下一样材料,而是一直看着液面。哈利等了一会儿,也跟着看。
“现在吗?”
“还没有。”
又过了几秒。
“现在?”
“没有。”
哈利安静下来。
药液表面慢慢鼓起一个气泡。
破掉。
又一个。
西西莉亚伸手。
哈利下意识把蛇牙粉递过去。
她接住。
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看向他。
哈利也看着她。
“是这个吧?”
“嗯。”
“我猜对了。”
西西莉亚点头。
“你看见了。”
哈利忽然明白她刚才说的“看”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坩埚。
蛇牙粉落进去以后,原本有些混浊的药液缓慢发生变化。不是突然变色,而是一点点从边缘向中央淡下来。
“所以不是数时间。”他说。
“也可以数。”
“但是你看颜色。”
“嗯。”
“哪个更准?”
“颜色。”
哈利盯着坩埚。
“我以前都只看课本。”
“课本也对。”
“那你为什么不看?”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因为药就在这里。”
哈利没有马上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又好像很有道理。
课本告诉他们一锅药应该是什么样,可真正正在变化的东西就在眼前。如果材料比书上更干一点,火比标准温度更高一点,坩埚也和编写课本时使用的那一只不同,那么死死盯着数字,似乎确实没有看眼前的药有用。
“你很会做魔药。”哈利说。
西西莉亚没有抬头。
“还没有做完。”
“做完了我再说。”
“好。”
哈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小心。
他们继续往下做。
带触角的鼻涕虫需要煮熟以后加入。哈利用夹子把它们从小锅里夹出来时,第一只滑了一下,差点掉回桌面。西西莉亚伸手把装材料的盘子往前推了一点,鼻涕虫正好落进去。
哈利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今天一直在掉东西?”
“嗯。”
“我就知道。”
西西莉亚看着盘子里的鼻涕虫。
“但是没有掉到地上。”
“这算进步吗?”
“算。”
哈利笑了。
“谢谢。”
西西莉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为这件事道谢。
她没有问。
药剂慢慢开始接近应该出现的颜色。
哈利发现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一种很奇怪的配合。
西西莉亚并不会不停地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看着坩埚。可她伸手以前,哈利渐渐能够猜到她需要哪样东西;她的目光落到火焰上,他就会把火调低一点。偶尔猜错,西西莉亚也只是把东西推回去,再拿另一样。
没有责备。
也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哈利原本以为和一个斯莱特林一起做魔药会很难受。
尤其是西西莉亚。
她看起来太安静,也太难知道在想什么。哈利甚至在坐下来以前短暂地想过,她会不会根本不愿意和格兰芬多共用坩埚,只是因为斯内普在场才没有拒绝。
可她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哈利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你不介意吗?”
西西莉亚正在看药液。
“什么?”
“和我一组。”
她转过头。
“为什么要介意?”
哈利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格兰芬多。”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他的领带。
“我知道。”
“你现在是斯莱特林。”
“嗯。”
哈利等着。
西西莉亚也等着。
最后还是哈利先说:“一般斯莱特林不会和格兰芬多一起做魔药。”
西西莉亚环顾教室。
两边确实分得很开。
她重新看向哈利。
“但是你没有搭档。”
“对。”
“我也没有。”
“……对。”
“所以现在有了。”
哈利安静了两秒。
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觉得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好像是。”
西西莉亚已经重新低下头。
哈利却还看着她。
“马尔福没跟你说过斯莱特林不应该和格兰芬多一起吗?”
“没有。”
“他只告诉你应该坐斯莱特林的桌子?”
西西莉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哈利一下笑了。
“猜的。”
“为什么猜得到?”
“因为很像他会说的话。”
西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张桌子就是给斯莱特林坐的。”
哈利忍不住笑得更明显。
“对,就是马尔福。”
前面的德拉科像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
哈利立刻低头。
西西莉亚却直接看向德拉科。
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对视了一瞬。
德拉科皱起眉。
西西莉亚又转回来。
“他看我们了。”
哈利压低声音。
“我知道。”
“你为什么低头?”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说他。”
“但是你刚才说了他的名字。”
“所以我才低头。”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他就不知道了吗?”
哈利抬起头看她。
她是真的在问。
他忍了几秒。
还是笑出了声音。
西西莉亚有些不解。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没什么。”
哈利的笑一下更难收住。
“因为真的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
斯内普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
“因为波特先生显然认为我的课堂是一间茶室。”
哈利的笑立刻消失。
斯内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这排。
黑色长袍停在桌边。
哈利坐得笔直。
“对不起,教授。”
斯内普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先落到坩埚里。
然后停住。
药液的颜色已经变得非常均匀,表面没有多余泡沫,边缘也没有出现过热留下的深色痕迹。
斯内普看了一会儿。
又看向西西莉亚。
“继续。”
他走开了。
哈利等他走远,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很怕他。”
“我没有。”
“你刚才没呼吸。”
“我有。”
“很少。”
哈利看了她几秒。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注意到?”
“为什么?”
“会让人紧张。”
西西莉亚想了想。
“好。”
她真的低下头,不再看他。
哈利反而愣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不用真的不看。”
西西莉亚重新抬头。
“那要怎样?”
哈利被问住。
“……正常看。”
“刚才不正常吗?”
哈利沉默。
他发现自己好像永远无法在这种问题上赢过她。
最后只能说:“算了。”
西西莉亚点头。
“好。”
哈利又想笑。
这一次忍住了。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最后一步。
药剂已经离完成很近,只剩豪猪刺。
哈利一直记得斯内普开课时的警告,却因为刚才忙着调整火焰,下意识拿起豪猪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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