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霍格沃茨重新恢复了秩序。
这种恢复当然只是一种大致的说法。城堡里被石化的人都已经醒了过来,曼德拉草恢复剂也确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然而洛丽丝夫人在清醒后的整整两天里仍然拒绝离开费尔奇的怀抱,并对任何经过二楼走廊的人发出一种充满控诉意味的低吼;科林·克里维刚能自由活动,便带着相机追在哈利身后,试图补拍一张“密室归来的英雄”,最后被麦格教授没收了三卷胶卷;贾斯廷·芬列里虽然已经不再僵硬,却仍然在早餐时谨慎地选择背靠墙壁的位置,仿佛蛇怪随时可能从一盘烤番茄后面探出头来。至于差一点便死在密室里的金妮·韦斯莱,她看上去很苍白,也比开学时沉默了许多,但庞弗雷夫人确认她没有留下任何无法治愈的伤害,韦斯莱夫妇则在轮流抱过她以后开始轮流责备她,最后两个人又抱着她一起哭了起来。
海格在一个接近午夜的时间被送回城堡。那天礼堂里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很晚,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似乎认为,庆祝一场几乎让学校关闭的灾难结束,最恰当的方式便是把所有人喂到无法行走。长桌上堆满了烤鸡、牛排、馅饼、布丁和颜色可疑的冰激凌,邓布利多宣布取消期末考试以后,欢呼声几乎震动了天花板上的星星;赫敏原本露出了整个晚上最不赞同的表情,然而罗恩很快提醒她,她已经在医疗翼躺过一段时间,根本来不及复习,这才使她的反对显得不那么坚定。哈利被不同学院的人围住,反复讲述自己如何进入密室,又如何用格兰芬多宝剑杀死蛇怪。故事每被讲过一次,蛇怪便似乎比上一次更长一点,到了凌晨,它的尾巴大概已经足以绕霍格沃茨两周。哈利本人没有夸大,主要是其他人听完以后会自行补充;这大概也是英雄故事能够流传下去的原因——当事人只负责活着回来,剩下的部分交给围观者便足够了。
西西莉亚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看见哈利。他的手臂仍然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没有完全消退的擦伤,罗恩坐在他左边,赫敏坐在右边,三个人被人群簇拥着,却仍然像拥有一个只有彼此能够进入的小小空间。哈利偶尔从人群的缝隙里朝她看过来,确认她也在礼堂里,然后很轻地抬一下手。西西莉亚也会向他点头,她只是在邓布利多宣布宴会开始以前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便继续吃德拉科放到她盘子里的糖浆馅饼。
密室已经被打开,蛇怪已经死去,五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日记也被一颗蛇怪毒牙刺穿。那些曾经贴在墙上的警告被清理干净,走廊里的火把重新在夜间点亮,学生们不再成群结队地去盥洗室,教授们也停止了在每一段走廊上巡逻。人们花了很短的时间庆祝,又花了更短的时间习惯安全,仿佛过去一年中所有的恐惧只是城堡在冬天患过的一场漫长感冒,如今天气变暖,它便自然而然地痊愈了。
只有斯莱特林对这件事的兴趣消退得格外迅速。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比其他学院更加勇敢,也不是由于蛇怪原本被认为属于萨拉查·斯莱特林,因此他们觉得它的死亡有损学院尊严。事实上,在确认密室中的怪物是一条活了上千年的蛇以后,许多斯莱特林学生都表现出了一种略微尴尬的失望。他们原本以为那会是某种更加隐秘、更有象征意义,也更符合学院审美的东西,至少不该像一条被遗忘在地下太久、最后长得无法从正常门廊通过的巨大爬行动物。一个六年级学生在公共休息室里沉思了许久,最后说萨拉查·斯莱特林或许只是很喜欢蛇。另一人认为这种解释过于简单,却没能提出更复杂的答案。
相较之下,西西莉亚与邓布利多之间新近得到魔法部承认的关系显然更值得讨论。
消息是如何传开的,没有人能够确定。监护协议是在密室被重新打开的当天上午签署的,当时学校里绝大多数人仍然不知道金妮·韦斯莱已经失踪,哈利和罗恩也还没有带着洛哈特教授进入那间女盥洗室。魔法部的巫师家庭关系与监护事务处没有派遣猫头鹰向霍格沃茨宣读结果,邓布利多回到学校以后也没有在礼堂里宣布自己从此拥有一名法律意义上的被监护人。然而不到一天,这件事便越过八层楼梯、四张长桌和一整套本该具有保密效力的魔法部档案制度,进入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潘西认为这是因为魔法部工作人员从不真正保守秘密。德拉科认为是某位校董得到了消息,又在晚餐时告诉了妻子,妻子随后写信给在校的孩子,于是整个过程符合英国上流社会传播消息的基本规律。扎比尼则表示,也有可能是邓布利多自己透露的,毕竟他最近看上去实在不像一个能够保守喜讯的人。
这句话最初没有得到西西莉亚的赞同。她觉得邓布利多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仍然穿那些颜色过于鲜艳的长袍,在晚餐时发表一些没人能完全理解的话,也依旧会在走廊上停下来与画像交谈。他处理密室事件后续工作的速度很快,重新接回了被校董停职的职务,没有追究任何人在这段时间里的立场,也没有特别向学生说明自己究竟去了哪里。他看起来宽容、平静,偶尔带着一点没人能确定是否真正存在的疲惫,与过去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候没有区别。
但是斯莱特林的观察方式与别人不太一样。他们不相信明显的情绪,认为越是显露在脸上的东西越可能是一种诱导;相反,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才值得记录。邓布利多最近参加早餐的次数显著增加了。过去他偶尔会缺席早晨的礼堂,尤其在没有重要事情需要宣布的时候,据说他会在校长室里吃一点烤面包,或者忘记吃。如今他却连续四天准时出现在教师席上,而且每次都来得比西西莉亚略早一些。
他并不会特意向她打招呼,只是在她走进礼堂时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很轻的微笑;等她在斯莱特林长桌旁坐下,他才会重新去看当天的《预言家日报》。有时他会注意到她没有碰牛奶,便请家养小精灵换成热茶;有时他只是隔着礼堂确认她的头发没有在下楼时被盔甲夹住。那种关注非常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可它持续得太稳定,以至于连赫奇帕奇一年级学生都逐渐发现,校长最近似乎格外关心斯莱特林长桌某个固定的位置。
第五天早晨,潘西终于放下手中的杯子,抬头看了一眼教师席。
“他看上去不太对劲。”
西西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邓布利多正在读报,半月形眼镜停在鼻梁上,银白色的胡须垂在长袍前方,神情十分平静。斯内普坐在他右侧,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脸色则与过去十个月中的任何一个早晨一样,仿佛醒来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难以原谅的事。
“哪里不对劲?”西西莉亚问。
“我不知道。”潘西谨慎地说,“但他看上去太高兴了。”
“校长没被停职,学校没有关闭,密室里的怪物也死了。”一名坐在附近的三年级学生说,“他高兴很正常。”
潘西摇了摇头。她从小在许多成年巫师的宴会上观察过这种表情,知道一个人因政治胜利而感到满意时,通常会表现得比邓布利多更加克制,同时也更加迫不及待地让别人知道自己很克制。邓布利多的情况不一样。他看上去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却又无法真正隐藏,像一个在口袋里放了糖、并且已经忘记糖纸会发出声音的人。
“老来得子一般都是这样的。”德拉科说。
他正替西西莉亚把一只煎鸡蛋切开,语气冷静得仿佛正在评论一种常见的家族病症。潘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西西莉亚则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他没有得到一个孩子。”她说,“我以前就存在。”
“法律上的关系不一样。”德拉科把玫瑰盐递给她,“有些人认为,一张写着名字的羊皮纸能够改变很多事。比如财产、继承顺序、谁可以代替你签字,以及在你擅自跑去面对危险时谁有权把你带回家。”
“那么哈利也需要一张。”
“波特需要的可能是一整套。”德拉科说,“最好包括禁止进入密室、禁林、三楼走廊、陌生人的日记和任何名字听起来像是陷阱的地方。”
远处的哈利似乎感觉到有人提起自己,从格兰芬多长桌旁抬起头。他看见德拉科以后立刻露出怀疑的神情,德拉科也以一种十分平静的恶意朝他笑了笑。哈利随即低头对罗恩说了句什么,罗恩朝这边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在考虑应该用哪一种食物扔过来。
“我觉得不像老来得子。”扎比尼慢慢说道。
他方才一直在给面包涂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果酱,并且对德拉科切鸡蛋时刀刃没有完全沿着蛋黄中央落下表现出一种轻微的不满。听见他开口,潘西与德拉科都抬起眉毛,等着他继续说明。西西莉亚也看向他。
扎比尼的母亲结过很多次婚。这件事在斯莱特林从来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能够准确记住次数,也没有人愿意在扎比尼面前进行不够谨慎的猜测。他因此比大多数同龄人更熟悉婚姻的开始、结束,以及其中涉及的戒指、住宅、财产和孩子。他想了片刻,像在从丰富的家庭经验中寻找一种最准确的比较。
“他更像我妈妈。”他说。
桌边短暂地安静下来。
潘西的眉毛抬得更高了。德拉科也停下手中的动作,似乎无论接下来的解释是什么,都很难使这个比喻变得合理。西西莉亚知道扎比尼的母亲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巫,却并不了解她,因此只是安静地等待。
“不是结婚的时候。”扎比尼补充道,“是离婚以后分到孩子的时候。”
潘西用手挡住了嘴,仍然没能完全阻止笑声。德拉科低下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茶呛到,又不肯承认。附近几名原本假装没有偷听的学生也转过脸去。教师席上的斯内普在同一时刻抬起眼睛,目光越过礼堂落到他们这一带,所有人的表情便迅速恢复端正,只有西西莉亚仍然在思考这个比喻。
“你妈妈会在离婚以后更频繁地参加早餐吗?”她问。
“如果孩子在的话,会。”扎比尼说,“她还会在前夫能够看见的地方表现得非常愉快。”
“盖勒特看不见。”
“那可能是一种习惯。”
西西莉亚再次望向教师席。邓布利多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他已经读完了报纸,正把一勺蜂蜜放进茶里,嘴角确实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当他抬眼看见西西莉亚时,那点笑意变得更明显了一些,随后又因为西西莉亚一直看着他而露出询问的神情。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事。她低头吃完鸡蛋,仍然觉得一切与从前没有太大的区别。
邓布利多本来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在魔法部盖章以前,他会在夜里送她回房间,会替她梳理长发,会注意她是否吃过东西,也会在她不知道如何理解某件事时给出一种并不总是清楚、却足够耐心的解释。那张羊皮纸没有增加他做这些事的次数,也没有改变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依旧称她为西西莉亚,她仍旧叫他教授。两个人没有因为魔法部承认了某种关系,便突然学会另一套更加亲密的称呼。
真正发生变化的,似乎只是某些原本没有答案的问题,如今拥有了一个可以被询问的人。
例如暑假应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学期即将结束时迅速变得具体。二年级学生已经开始整理行李,城堡里的猫头鹰每天带来父母的信件,询问返程日期、假期安排以及他们究竟在密室事件中距离危险有多近。许多人在回信时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删减,格兰芬多通常删掉自己违反过的校规,拉文克劳删掉未能提前推断出的线索,赫奇帕奇删掉一些可能令家人担忧的细节,而斯莱特林删掉的主要是自己曾经怀疑过谁。
西西莉亚没有这种需要。盖勒特不会因为一条蛇怪而担忧她,他只会写信指责邓布利多对于未成年巫师安全观念的欠缺;邓布利多则一直在学校里,知道发生过的全部事情。她原本以为自己仍会像去年一样接受某个已经商议好的安排,直到德拉科在公共休息室里问起,她才意识到今年似乎没有任何人替她作出决定。
“你当然还是去马尔福庄园。”德拉科说。
那天下午,湖水在窗外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绿色。巨乌贼的触须偶尔从水草后方经过,阴影沿着玻璃缓慢移动。公共休息室里的学生不多,大部分人正在户外享受考试取消后无所事事的快乐,只有几名高年级学生为了申请某些暑期研究项目,仍然不得不假装自己愿意读书。西西莉亚坐在壁炉旁的长沙发上整理书籍,德拉科则拿着一封刚从家里寄来的信。纳西莎在信中再次邀请西西莉亚前往庄园,甚至已经询问她是否还喜欢去年房间里的银灰色床帐。
“母亲说,她可以让人在你到达以前把衣柜重新整理一遍。”德拉科继续道,“去年有一部分衣服挂得太高,你拿的时候不方便。她还说花园西边的温室已经修好了,里面有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植物。”
“我喜欢去年那间房。”西西莉亚说。
“所以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没有。”
德拉科从信纸后方抬起眼睛。
“为什么没有?”
西西莉亚将一本书放进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并不是由于犹豫,只是那本书的封皮已经有些松动,需要避免边角被其他东西压住。
“因为我现在可能得先问问我爸爸的意思。”
德拉科的神情停顿了一下。
这停顿很短,却足够被坐在对面的扎比尼看见。他原本正在翻阅一本与暑假完全无关的杂志,听见这句话以后便抬起头,嘴角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潘西也将目光从窗外转回来,显然不打算错过任何值得记住的部分。
“你是指哪一个?”德拉科问。
“邓布利多教授。”
“你刚才说的是‘爸爸’。”
“因为如果我说‘监护人’,听起来像是在引用魔法部的文件。”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我也没有当着他的面这样叫。”
德拉科看上去并没有因此轻松。他大概从未真正意识到,别人把“我父亲”放在每一个决定前面时,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对他而言,那句话一直像一道存在于世界本身的规则:我父亲会知道,我父亲不会同意,我父亲可以解决,我父亲认识魔法部的人。它们并不一定意味着卢修斯真的知道、同意或能够解决,只是德拉科习惯于让父亲的名字先抵达问题发生的地方,替他占据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现在西西莉亚只是平静地说了一次,德拉科便发现这句话从别人嘴里出来时,听上去竟然有一点令人不快。
“别露出那种表情,德拉科。”扎比尼说,“你终于体会到别人听见你把‘我爸爸’挂在嘴上时是什么心情了。”
“我没有把他挂在嘴上。”
潘西看了他一眼。
德拉科冷静地改口:“至少最近没有。”
“昨天你才说,如果学校今年仍然不给蛇怪造成的损失作出赔偿,你爸爸会要求校董会重新审查霍格沃茨的安全制度。”
“那是事实,不是挂在嘴上。”
“上周你说你爸爸认为洛哈特是个骗子。”
“他确实是。”
“你还说你爸爸早就知道海格没有能力打开密室。”
“这也是真的。”
扎比尼点了点头。“看来马尔福先生不仅可以解决所有问题,还能替你免除把他挂在嘴上的责任。”
德拉科把纳西莎的信重新折好,脸色略微阴沉。他没有反驳扎比尼,而是转向西西莉亚,像是认为真正需要处理的问题依然在她身上。
“即使要问,也只是告诉他你已经有安排。”他说,“马尔福庄园去年没有发生任何问题。而且你已经答应母亲,暑假会再来。”
“我会去。”西西莉亚说,“但不一定整个暑假都在那里。”
德拉科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却找不到足够合理的理由反对。西西莉亚已经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对方又恰好是阿不思·邓布利多。即使卢修斯愿意为了儿子的暑假安排写一封措辞正式的信,也很难在“谁更有权决定西西莉亚住在哪里”这件事上占据优势。更麻烦的是,他甚至不能像过去那样暗示霍格沃茨校长对学生的生活关心得不够,因为邓布利多最近每天都来吃早餐,已经用一种几乎令人恼火的方式证明了相反的事。
“你可以八月来。”德拉科最后说,“至少住到开学。”
“八月有三十一天。”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那已经比一个月长了。”
德拉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并不是在拒绝,这才勉强接受。他低头替她把箱子里的书重新排列,让那本封皮松动的书不至于受到挤压。潘西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扎比尼则重新翻开杂志,仿佛方才那场关于西西莉亚暑假归属的短暂争执,与他母亲过去经历过的许多离婚谈判相比实在过于温和,不值得继续关注。
西西莉亚是在当天傍晚遇见邓布利多的。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三本需要在假期前归还的书。夕阳从西侧高窗照进来,将走廊一半染成很浅的金色,另一半仍然留在石墙的阴影里。城堡已经接近学期结束时特有的松弛状态,画像中的人物开始讨论各自的暑假计划,几副盔甲也不再认真站立,其中一副靠在墙上打盹,长矛随着呼吸似的鼾声轻轻晃动。
邓布利多与斯内普站在前方的拱窗旁交谈。他们的声音不高,西西莉亚只能听见一些零散的词语,似乎与新学期的防御术教授有关。洛哈特已经在圣芒戈住下,并且忘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绝大多数事物;这使他终于成为了一个与自己出版的所有书籍完全相符的人——那些故事原本便与真正的他没有任何关系,如今他也不再记得其中的主角应该是自己。
斯内普显然不认为这是霍格沃茨能够连续失去两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合理解释。他的语气很冷,提到“如果明年仍然要从报纸广告里寻找候选人”,便不如干脆让学生自行阅读教材。邓布利多表示,他仍然相信学校可以找到一位合适的人选。斯内普说他每年都这样相信,而事实证明,信任是一种比黑魔法更危险的东西。
西西莉亚走近时,两个人同时停下交谈。
“晚上好,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说。
“晚上好,教授。”她回答,然后转向斯内普,“晚上好,斯内普教授。”
斯内普略微点头。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又看了一眼邓布利多,大概认为她只是经过,并不打算在这里停留。然而西西莉亚站在两人面前,没有继续往前走。
“我暑假应该住在哪里?”她问。
走廊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的脸上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微笑,听见这句话以后,那笑意却产生了极轻微的变化。它并没有明显扩大,只是从一种礼貌而温和的神情,变成了某种几乎可以被称为满足的东西。他转头看了斯内普一眼,那一眼似乎没有任何必要,却又包含了一种十分完整的意思:你看,她现在会来问我了。
斯内普的嘴角向下压了一点。
他已经在过去几天里承受了足够多的校长早餐、校长散步、校长若无其事地提到魔法部文件,以及校长在谈论任何事务时忽然想起“西西莉亚也许会需要”的时刻。监护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个晚上,邓布利多曾经在讨论密室善后安排时提到,二年级学生的暑假作业不应太多;第二天,他询问斯内普有没有适合十二岁学生在家中安全使用的坩埚;第三天,他又说长发在夏季可能会太热,不知道是否存在能够让头发保持凉爽却不损伤发质的魔法。斯内普已经尽力不去问这些问题与校长职责有什么关系,因为他知道一旦询问,邓布利多便会用一种十分谦虚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只是第一次担任监护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
如今西西莉亚亲自来询问暑假的安排,显然足以使这种情况延续到晚餐以后。
斯内普闭了一下眼睛。
“我忽然想起,”他说,“我的坩埚里还有东西。”
“西弗勒斯,现在距离晚餐只有半个小时。”邓布利多温和地提醒,“我以为你不会在这时候熬制任何需要长时间看守的魔药。”
“现在有了。”
斯内普说完便转身离开。他的黑袍在空旷的走廊里展开,速度比平时更快一些,像一片拒绝参与家庭问题的阴影。西西莉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随后重新望向邓布利多。
“斯内普教授不喜欢谈论暑假。”
“西弗勒斯只是不喜欢谈论大多数事情。”邓布利多说,“尤其当那些事与他无关时。”
“但你刚才希望他留下。”
“只是因为我相信,朋友偶尔也应当分享彼此生活中值得高兴的部分。”
“他看上去没有分享。”
“人与人表达喜悦的方式不太相同。”邓布利多平静地说,“西弗勒斯的方式尤其隐晦。”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她与邓布利多沿着走廊慢慢向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银白与淡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中偶尔交叠。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替她决定暑假的去处,而是问道:“那么,你自己有什么安排吗?”
“德拉科邀请我去马尔福庄园。”西西莉亚说,“纳西莎夫人已经写了信。她想重新整理我去年住过的房间。”
“听起来,她很期待你的到访。”
“德拉科也很期待。他认为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马尔福先生呢?”
“他没有在信里单独写话,但纳西莎夫人使用了‘我们’,所以他应该没有反对。”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一声。他不怀疑卢修斯没有反对。经过去年暑假的事情,马尔福一家与西西莉亚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比普通邀请更牢固的关系。卢修斯失去了黑魔标记,马尔福庄园也不再允许伏地魔及继承其意志的人以恶意找到入口。那两个结果来自西西莉亚,也意味着一些比感激更加复杂的东西。邓布利多并不完全放心,却没有因此否认马尔福夫妇对她的善意。比起将孩子身边所有自己无法掌控的人推远,他更愿意承认,有些关系虽然并不符合他的偏好,却仍然可能成为保护的一部分。
“你想去吗?”他问。
“想。”西西莉亚回答,“但我想先去看盖勒特。”
邓布利多的脚步很轻地慢了一下。
“我想告诉他监护协议已经签好了。”她继续道,“他应该从魔法部的文件里知道结果,但那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而且他上次答应时,看起来仍然不太高兴。”
“盖勒特在表达同意时,常常会让人误以为他正在批准一场战争。”邓布利多说,“你不必因此担心。”
“他不是不愿意把我给你。”西西莉亚说,“他只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一部分。”
走廊外的夕阳正在缓慢下沉,光从高窗的边缘一点点退去。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西西莉亚说得很准确。盖勒特最初拒绝签署那份文件,并不是由于他真正认为邓布利多不适合照顾她,也不是因为他打算有朝一日把她带去纽蒙迦德共同生活。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与她之间那条原本便极其微弱的线,被另一种得到法律承认的关系覆盖。盖勒特创造了她,却没有陪伴她长大;邓布利多没有创造她,却在她真正开始生活以后一直留在身边。那不是任何一纸协议造成的差异,却因名字被写在羊皮纸上而显得格外清楚。
“那么我们应当先去看他。”邓布利多说,“不是为了请求他的允许,而是为了亲口告诉他。”
“你也会一起去吗?”
“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他们走下半层楼梯,一群一年级学生从另一侧经过,向两人问好。那些孩子走远以后仍然频频回头,显然已经听说了最近的消息,并且试图判断校长与新近获得的被监护人走在一起时是否与从前不同。西西莉亚没有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继续计算暑假剩下的时间。
“看过盖勒特以后,我可以去马尔福庄园吗?”
“当然。”邓布利多说,“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原本想邀请你先到我家住一段时间。”
西西莉亚抬起头。
她知道邓布利多应当有一处属于自己的住宅。教授们虽然大部分时间住在霍格沃茨,却并不意味着他们像画像一样,只在城堡需要时才出现。麦格教授有自己的住处,斯内普在某个她不知道名称的地方拥有一栋房子,弗立维教授偶尔也会在假期前收到送往私人地址的包裹。然而邓布利多似乎与霍格沃茨联系得过于紧密,以至于西西莉亚很少想象他离开校长室以后会去哪里。她曾经以为,他大概会在暑假中继续留在那座圆形房间里,与银器、书籍和历任校长画像共同度过安静的两个月。
“你有家吗?”她问。
邓布利多看上去受到了一点打击。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却稍微令人伤心的问题。”他说,“我当然有。”
“在哪里?”
“戈德里克山谷。”
西西莉亚知道那个名字。哈利出生在那里,波特夫妇也死在那里;盖勒特年轻时曾经去过那里,邓布利多的家人也在那里生活过。许多彼此没有关系的故事似乎都在那个山谷中交汇,仿佛它在英国地图上并不比别处更大,却比别处更擅长收藏过去。
“是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吗?”
“是的。”邓布利多说,“经过一些修缮,也增加了不少东西。准确来说,增加了太多东西。”
“像校长室一样吗?”
“校长室是其中较为克制的一部分。”
西西莉亚想象了一下。校长室里已经有数不清的书、仪器、银器、羽毛笔、糖果罐、记忆瓶和用途不明的物品,如果那仍然只是邓布利多生活方式中较为克制的部分,他的家大概很难留出能够正常行走的道路。
“里面有什么?”她问。
“书。”邓布利多首先说道,“许多书。还有一些旅行时带回来的东西,朋友们赠送的东西,我年轻时认为以后会有用、后来发现没有用,却又不愿丢掉的东西。几套已经无法穿上的长袍,一些麻瓜唱片,不同国家的茶具,一只总是慢七分钟的钟,三十七双没有配对的袜子,以及一把我至今不记得属于哪扇门的钥匙。”
“为什么不把没用的东西丢掉?”
“因为有些东西虽然失去了用途,却没有失去故事。”邓布利多说,“而故事通常比用途占据更多空间。”
“你记得所有故事吗?”
“目前还记得大部分。如果要向你逐一说明,大概需要一整年。”
“暑假只有两个月。”
“那么我们可以从其中比较重要的部分开始。”
西西莉亚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她并不需要立刻在邓布利多的家与马尔福庄园之间作出唯一的选择。暑假足够长,可以容纳不同的住处,也可以让她分别去往两种并不相同的生活。马尔福庄园宽阔、整洁,所有物品都停留在经过选择的位置,银器不会比主人更早抵达餐桌,画像也知道什么话适合在客人面前说。邓布利多的家听上去显然不是这样。那里可能连椅子都需要从书籍与旧长袍之间寻找,任何一只柜子里都可能放着不属于柜子的东西,而每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比它本身更长的故事。
“我可以先住一个月。”她说,“然后去马尔福庄园。”
邓布利多脸上的喜悦这一次没有完全隐藏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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