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窒息
第二十章:修复(上)
修复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断裂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和断裂前一样。但你可以选择继续用——带着那些被修好的痕迹,带着那些擦干净的灰。
【本章出场人物简介】
苏洛琳——她向代理机构发出正式交涉函。不是法律行动,是合规程序。她要用最专业的方式把漏水的口子堵上,然后告诉所有人:防线还在。
苏云洛——她把过滤机制扩展为长期合规流程,在云落的新章节里写了一段关于“修复”的文字。不是修好,是继续用。
苏同黎——他在长篇第七章里写了一段关于石头的文字。不是原谅,是不需要。石头还在河底,水流走了,石头还在。
陈烁——他把所有的证据链整理归档,确认那个人在公开渠道没有新的动作。他陪沈小雅往返医院,在加密文件夹里记录了沈知云的检查结果。
苏洛琳在发出那封正式交涉函之前,先花了一整个上午逐字逐句地修改措辞。
她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法务部提供的标准函件模板,右边是她自己起草的初稿,中间是那份被标注了泄露条目的尽职调查报告。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空调的出风口吹出轻微的暖风,把叶片吹得微微晃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不是犹豫,是精确。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要刚好。太轻了,对方不会当回事;太重了,对方会进入防御姿态,反而拒绝配合。她要的是对方主动承认信息源有问题,然后自己把相关条目撤下来。不是被迫的,是“自查发现”的。在法律上,这两者有天壤之别:前者意味着对方承认过失,后者只是对方在规避风险。她要的是前者。
她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处理过一个类似的合规问题。当时有一家代理机构在报告里引用了未经核实的信息,她在评估会上逐条指出漏洞,最后让对方自己撤回了报告。当时刘韬说她“用会计的逻辑做法律的事”。她说不是法律——是账。不平的账就要做平。现在她面前的这份报告也是一笔不平的账:有人从论坛的旧帖里收集了信息碎片,包装成商业资料卖给品牌方。她弟弟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份他从未授权、从未知情、从未同意的商业文件里。这笔账她一定要做平。
她最后敲定的函件标题是《关于贵方提交的IP尽职调查报告(编号XXXX)中部分信息来源的合规性质询函》。标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不是“投诉”,不是“警告”,是“质询”。这个词在法律文书里有明确的含义:我方发现了问题,我方要求你在规定期限内给出书面解释。你的解释将决定我方是否启动下一步程序。她把报告中发现问题的具体页码和条目逐条列出,每条后面都附上了质询要点:该条目的信息来源标注方式不符合行业尽职调查标准,贵方在采纳此类信息前是否对其来源进行了必要的核查?该信息源向贵方提供此类信息时是否出具了任何形式的授权证明或资质文件?贵方在将该条目纳入正式报告之前是否评估过该信息源在同类业务中的合规风险记录?请在收到本函后的规定期限内就上述问题提供书面答复及相应证明文件。
她没有在函件里提“渡川”两个字。所有的质询都指向代理机构的尽职调查流程,而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作者。她弟弟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封正式函件里。这是她筑墙的方式——把墙筑在程序里,让所有想翻过去的人先撞上合规审查的玻璃门。
她把草稿发给法务部审阅。法务部的同事老张在邮件里回了一句:“这次措辞很克制。对方没有理由拒绝配合。如果他们在规定期限内不回复,我们可以升级为正式法律函件。”苏洛琳回了一句:“好。先等他们回复。如果他们拒绝配合,再走下一步。”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绿萝的叶片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着,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键盘的W键上。那个键被她擦过很多次——不是这台电脑的键盘,是她妹妹房间里那把青轴键盘。她帮苏云洛修过那个涩掉的W键,用棉签蘸酒精擦了好久,连键帽内侧的凹槽都擦得干干净净。装好键帽之后她按了一下,W键弹回来,清脆利落。苏云洛在旁边看着她说“谢了”,她说“不用谢,下次涩了再找我”。现在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修另一个涩掉的东西——不是键盘,是一道被撬开的缝。
她想起苏同黎出狱那天。她提前去老字号排队买了排骨,把苏同黎房间的被褥晒了三天,去花鸟市场挑了一盆最好养的绿萝放在他窗台上。老板说绿萝都好养,她说“我要最好养的那种”。苏同黎推开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瘦了”,然后继续剥蒜。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她的方式是晒被褥,是炖排骨,是去花鸟市场挑最好养的绿萝。现在她的方式是在会议室里说“否决”,在法务函件里逐条列出质询要点,在笔记本上画勾。不同的工具,同一种本能。
她把交涉函发出之后,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逐条列出接下来的修复进度:已向代理机构发出正式交涉函并已获得对方确认收悉,正在等待对方的书面答复;公司内部合规部门已介入协助,一旦对方开始回复将同步推进内部流程;已确认该信息源曾接触过不止一家代理机构,相关渠道正在逐一排查中。她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个期限:在期限内如果对方没有给出实质性答复,她会把这件事升级到法务部正式法律交涉。她不允许任何人因为一份尽职调查报告而被暴露在商业审视之下。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弟弟,她都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在等待回函的同时开始整理一份内部的合规建议书。不是公司要求的——是她自己决定做的。她在这行待了快两年,经手过大大小小数十个IP联名项目的评估工作,从来没有出过合规问题。但这一次让她意识到,整个行业在亚文化IP的商业化过程中存在一个系统性的漏洞:品牌方想要亚文化圈层的热度和情怀流量,但不愿意承担直接接触地下IP的法律风险,于是催生了一批所谓的“行业内部人士”——他们既不是正式的信息供应商,也不受任何行业规范的约束,但他们提供的信息可以被写进尽职调查报告,成为品牌方决策的依据。这些人的“资料”来自哪里?他们在圈内待过多久?他们提供信息的动机是什么?没有人问。没有人核实。因为品牌方不需要知道答案——他们只需要一份看起来足够详细的报告来支撑他们的商业决策。
她在这份建议书里提出了一套针对非正式信息源的合规审查框架,包括信息源资质核查要点、信息可信度分级标准、以及疑似泄露信息的应急处理流程。核查要点包括但不限于:信息源是否具有可验证的行业从业经历,所提供信息的原始来源是否可追溯至公开或授权渠道,信息源此前是否参与过任何商业项目的尽职调查工作,以及信息源在提供信息时是否出具了任何形式的身份证明或资质文件。她在每一页末尾都标注了“待讨论”或“建议采纳”,用的是她在会计培训中学到的审计逻辑——每一项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结论都要有证据支撑。
她写完之后把建议书发给刘韬,说这是这次事件的复盘报告,建议公司以后在审核第三方IP代理机构的报告时增加这些审查环节。刘韬读完在邮件里回了两个字:“附议。”然后他加了四个字:“建议推广。”
苏洛琳盯着“建议推广”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本来只是想给自己公司筑一道防火墙,但刘韬的意思是这道防火墙可以筑到整个行业里去。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那个“行业内部人士”接触过的不止一家代理机构。如果这套审查框架能推广到更多公司,那个人再想用同样的方式兜售信息,就会撞上更多道玻璃门。她把建议书转发给公司合规部,抄送法务部。合规部负责人回了一封邮件,措辞很正式,大意是说这份建议书的内容将被纳入下一版合规手册的修订草案,并建议她在下次行业交流会上做一次专题分享。苏洛琳把合规部的回函也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在工作笔记上画了一个勾。她没有立刻回复关于专题分享的事——不是不想做,是需要先把眼前的事收尾。
陈烁在加密文件夹里整理证据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最近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老ID在论坛内版的早期登录时间、泡芙事件评论区截图、IP档案发布前后的活动记录、声明发布后的那次登录——然后把这份时间线与苏洛琳排查工作中记录的信息源接触时间表进行了交叉比对。这个过程花了他好几个晚上。加密文件夹在屏幕上铺展开来,渡川狱中信的扫描件、阿坤的逐段批注、老鬼那条“你自己知道吗”的私信截图、顾远当年发现的IP线索、沉舟的声明全文、泡芙事件的所有评论截图。每一条都有一个时间戳,每一条都和一个具体的人关联。他把这些时间戳按先后顺序排列,在Excel里拉出一条漫长而精确的时间线。
他发现这个人在渡川出事后消声了很长一段时间——旧ID注销,新ID尚未注册,论坛的访问记录里没有他的任何痕迹。然后在论坛恢复之后,他以一个新ID重新出现,开始在作品区、技术区、讨论区的各个角落观察,收集信息。他不留言,不点赞,不参与任何讨论,但他几乎每一次重要事件都在线——渡川IP档案发布时他在看,沉舟声明发布时他在看,泡芙视频引发讨论时他在看。他把自己多年收集的各种资料——旧帖截图、内版讨论记录、时间线比对——整理成了一个粗略的资料集,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开始主动联系代理机构,把这些资料包装成“行业内部人士提供的一手信息”。那些资料本身不包含任何能直接定位到个人的信息,但它们的详细程度足以让任何有足够耐心的人拼凑出完整的作者画像。
陈烁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一份简洁的交叉比对表,发给苏云洛。附言只有一行字:“信息源与论坛老ID的所有行为轨迹高度吻合。时间线、措辞习惯、联系渠道——三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人。你姐之前从代理机构那边查到的信息源,和我追踪的老ID是同一个人。确认无误。证据链完整。”
苏云洛的回信在深夜到达。很短——“证据链完整就好。我姐那边已经在处理了。辛苦了。”
陈烁把这份交叉比对表存进加密文件夹,放在“IP”文档的旁边。他打开“IP”文档,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条更新:“证据链完整。时间线全部对上了。那个人在公开渠道近期没有新的动作——没有留言,没有发帖,只是登录。他没有再联系代理机构——大概是收到交涉函之后知道有人在追查,暂时收了手。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他登录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但没有完全停止。门不会开。我会继续监控。”
他整理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灰白,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白汽,第一笼包子的香味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然后把加密文件夹的备份同步到U盘里。阿坤很久以前在私信里说过一句话:“备份不要只放在论坛收藏夹里。下载到本地。U盘一份,硬盘一份。”他照做了这么久——加密文件夹在硬盘里有备份,U盘里有备份,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纸质版锁在书桌抽屉里。
他把纸质版翻出来整理了一遍——那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的事,把最重要的几份文件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订好,在封面写上日期。苏同黎的两封狱中信全文、阿坤的逐段批注、老鬼那条“你自己知道吗”的私信截图、他自己写给苏同黎的回信、苏云洛说“也许时机永远不会来”的私信、阿坤在《给新人》里引用的那句话——“水不会干的,你不用急着往更深的地方去。”还有沈知意在扉页上写的那句“所有的水都流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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