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意秋是沉吟了片刻才决定实话说出来。此刻暗云遮月,疏忽之间,天地转为一片昏黑。
樊意秋垂下眼睫,吐出一口气,随后温声道:“最近我在张罗……学堂。”
“学堂?”祝方书重复一遍,清而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波纹。
“嗯。”樊意秋声音极淡。
暗夜之下,祝方书看不清她的情绪。可是樊意秋声音的不平不淡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韧劲。如狂风卷草,无论怎样都不肯低头。
祝方书听着她的坚韧,觉得舒心。
“女子学堂。”樊意秋的声音又格外突兀的冒出来。
祝方书听闻,狭长好看的眼又睁大几分,是震惊。不过他很快适应,同时也透露出欣赏:“是为了贵女吧?”
樊意秋反应不大,正好这时圆月得以拨开云纱,打下清光。那些亮色全都钻入樊意秋略带深沉的眸子里。
“是,又不全是。”她的嗓音好轻,轻得就像皎月掉下来的光,一样纯洁,一样透亮。
说是为了贵女是不错的,可是太小了,一个逼仄的空间在这个世道早晚会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樊意秋想要的是高处,她想为了千千万万的女子做一个开口。
她想走在前面,哪怕首当其冲。于她而言,无所谓!
她樊意秋是懦弱不错,可是她的内里并不是一个孬种。否则她也不会长出一张假装坚强的脸皮。
她的小时,得到的关爱太少,可又不停的想要坚强。可是孤独带出来的是深埋在心底的脆弱懦弱。
可偏偏懦弱中又滋养出一股鸿鹄之志。她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说着要坚强,其实很怕事。说着要向前,但永远抹不掉过去。
她可以装,却不能一直装。所以樊意秋迫不及待的想要强大,到头来也只是妄想。
只是她从未想过,在另一个时空里伪装的坚强竟也长在了肉里。
曾经她一度以为虚假的“脸皮”,也会是有血有肉的真。
她知道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会面对着什么。
女学,让她付出了很大勇气,同时也真的给了她很大勇气。
“如果可以的话,”樊意秋的眼睛亮了,大抵是天上的月亮掉进了眼睛里,“我想让每个女子都可以去学堂。”樊意秋的声音轻到几乎卑微,却在不知不觉间压住这世间所有的呼吸之声。
这一刻,万物都寂,就连同心跳也止。
祝方书被她的话震惊到,甚至连手都在……抖。
“你……”祝方书的嗓音微哑,有点说不出来话。或许他也不知道该用何等语言去形容这些炸开的震惊与震撼。
樊意秋把这些都拾入眼中,随即敛目不语,等着听他剩下哽在喉间的话。
过了半晌,祝方书不停翕动的淡色薄唇终于是发出声音:“樊姑娘,你做的是大事,你可知道这路有多难走?”
祝方书钦佩樊意秋的勇气,同时也有担心。这世道给人们上的枷锁太沉太重,给女子的更多。
那些锁链像蛇一样缠在身上,不堵住人的呼与吸,却是让人难以呼吸。不阻止,但压制。
祝方书可以接受樊意秋的震惊之举,不代表所有人都能。
樊意秋呼出一口浊气:“到底有多难,我怎会不知?”
在这个时代,是从泥泞深中拉出她们。被污浊掩埋了太久,她们或许早已与这滩泥混为一体,又或许能长新芽。反正一切都是说不好的。
若是好,便得以从泥潭里拉出来,哪怕污泥沾身,樊意秋也心甘情愿。若是不好,她自己也将永远坠入最为恶心的泥腥之中,挣扎不得,动弹不得。
其实,她之前还妄想着用“美话成真”直接去完成这一切。
她当时想要的是男女平等,在她看来,只要平等了,一切好像都不成问题。
只是樊意秋万万没有想到,她需要花费的年数竟是五千年!就这还是减扣过的。
而她的寿命现在已经不足一百天。
“不过……”樊意秋话锋一转。
“再难的路也得有人走不是吗?”
“就像那日,你背着我顶着暴雨在泥路中走。”樊意秋终于在此刻对上祝方书的清澈的眸子。
很累,樊意秋心中是无比清楚的。那日比雨点砸在脸上更清晰的是祝方书愈渐沉闷的喘息声,和偶尔一两步的不稳。他身子弱,真就如纤纤柳条。可这个人从没有把自己放下。
话罢,祝方书受惊一般地移开目光。樊意秋目光所及之处竟然瞄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暧昧。她只当是幻觉,当自己两眼错乱。
“那你明日是还要出去吗?”祝方书声音暗哑却又煞是好听。
樊意秋点头,不看人,呆呆盯着自己放在木桌上的手:“嗯。”
“不知,”祝方书敛目,然而眼光总是想要往前面的人身上移,“我……可否一同前去?”
樊意秋一怔,旋即眼睛弯弯,仔细看时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形成一个天然的眼线,极为动人:“当然可以。”
祝方书道:“明日何时?”
樊意秋说:“我去找你。”
清风满月,轻语入风,须臾过后,人同云散……
翌日,晨光微熹,朝云卷阳。木门吱响后,樊意秋穿了一身蓝色布衣走出来,她的长发被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慵懒之中又带着一丝利落。
她带着李贵女一同去隔壁,走时李贵女被樊意秋留在了祝柔峨那边,祝方书则跟着她一起离开去了镇子上。
祝方书先陪着樊意秋找了师傅把准备学堂重新修葺一遍。后来又去买了一块好木,找了木匠和雕刻师傅,准备做一块牌匾。
一切做完,已经天中。他们没回去,樊意秋带着他去了酒楼用饭。只是他们二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见最不想遇见的人。
樊意秋二人刚刚进去就撞见绑着胳膊的董昼,他喝得醉醺醺的,旁边还跟着两个容貌较好的男人。一个个子高挑,男生女相,皮肤如雪。另一个就稍逊一些,不过眉眼极为好看,特别是睫毛,又长又密,仿若黑羽轻扇。
一个被董昼用手搂着,个子高些的在一旁扶着董昼。
两方撞了一个正着,樊意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牵起祝方书的手往外跑。
动作明显至此董昼又怎么会看不见,他一把将旁边二人推开,虽然酒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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