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赵寒山是同乡,又曾同在观慧京做官,勉强算得上是旧友。一个月前他来找到我,需要调阅六年前的闸口通行记录。我一听,慌得不得了。”
“下官知晓他查的案子是谁经手的,可不敢直接和他说。每次违规开闸后,我的院中会莫名出现大量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马闸官从那沓裁下来的记录里抽出一页,放在肖宵面前。“下官刚调来南闸的时候,听闻前一任闸官姓薛,刚上任不久便骤然离逝了,无人愿意深入调查他的死因。下官调来此后整理旧档,翻出了这些。上面记载的经手人竟然都不是闸官,是水次仓孙大使本人。前任闸官也知道这是要命的活,不敢签字。”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开闸记录意味着什么。”肖宵观此人年岁不大,明明自己在岳州也算一个官,神态却如同一只惴惴不安的鼸鼠,比普通老百姓的胆子都小。
“知道。下官害怕,一直没敢往外说。”马闸官的声音愈来愈低。他把那沓裁下来的记录按时间顺序在桌上排开,指着那些日期让肖宵看,从庆隆年号出现开始,异常开闸的记录陡然增多,“下官前任死得蹊跷。我怕死,就签了。他们送来的银子原封不动地在我家放着,我睡觉都睡不安稳。”
马闸官不敢拿自己去赌,更不敢和观慧京的那群大人对着干,被迫走到如今这般境地。诚然他帮着做了恶事,可他确实没得选。
先前赵寒山对马闸官动了恻隐之心,任由他将关键记录全裁了。
“裁了之后你就把这些藏了起来。”肖宵看着桌上那沓排列整齐的旧纸,“未将其销毁,你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有一天有人再来查,这些留存的记录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非也!”马闸官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小角色,可谁说小角色就该任由他人摆布。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甘的愤恨,“下官之所以没将这些证据销毁,只因这些记录还能证明另一个人也得了好处。这是赵寒山在岳州查案时留给我的,还请大人过目。”
马闸官从木柜的最底层抽出一封私人信笺,上面用行书只写了寥寥几行,笔迹从容,信末没有署名,盖了一枚私人闲章。
肖宵认得这枚章子,他双胞胎哥哥肖元的私人印章,从不用于公文。肖宵接过那封信,没有再多问。
再回到驿馆,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前。想了又想,肖宵把马闸官交出的那封信单独拿出。
“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没盖公章。”邓复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肖宵缄默半晌才开口,嗓音颓靡,“我兄长写给周延清的信。”信的内容他已经拆开看过了,措辞客气有礼,行句之间却是在责怪周延清做事收尾不仔细,竟叫风金卫注意到了。
刘瓒和邓复神色呆滞,过了好半晌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件棘手的漕粮案被迫卷入了另一场更为复杂的宫廷争斗。琅垣国的储君参与其中,还有可能是幕后主谋,而他们的性命被迫摆上了这盘棋局。
刘瓒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怎了?他们刘家是将门世家,一直效忠于琅垣皇室,从未在夺嫡夺储中站过队,他感觉很懵。邓复则更不用提,他是肖宵的伴读,俩人自幼一块长大。假使太子肖元对肖宵不利,那他定然无法脱身。
肖宵一直在思考这封信笺赵寒山时如何拿到的,这件事情父皇知道多少,母后又知道多少?亦或是他们其中的谁故意要让自己察觉。
凌纤看看肖宵又看看桌上那堆证据,小心翼翼地将一碗自制杂烩汤推到肖宵手边,“要不先填填肚子吧,我煮的汤要凉了。”
肖宵低头看了看碗里漂着的菜叶子,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往日淡然隐忍的体面。
刘瓒和邓复至今都不敢说自己爱喝汤。
邓复起身去找独眼水匪核对最后几笔分赃账目。
独眼水匪自从上次被抓之后并未关进岳州狱,而是一直关在驿馆马厩里,他们要守着独眼水匪将分赃的款项都写清楚。
可怜那独眼水匪每天沤在马厩,还被凌纤喂剩饭,瘦了一大圈,蔫蔫的和伤病员一般。
独眼水匪将盘好的账目推给邓复,神情木然,有气无力地摆手道:“莫来问老子了,全在这,老子连大前年克扣水手的中秋过节费都算进去了。”
凌纤听罢跳起来骂他这人缺大德,早知道不喂他剩饭了,得喂馊饭。
邓复觉得凌纤的这种做法其实也不怎么积攒功德……
肖宵坐在桌前起草结案呈报。凌纤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今晚我做打卤面,浇头是黄花菜和木耳,有没有人不吃香菜。”
黄花菜和木耳又是个什么搭配,邓复不理解,可他也不敢质疑,毕竟殿下可是连杂烩汤都能捏着鼻子硬灌下去的狠人,他反正是做不到。
邓复甚至都怀疑再过一段时间,即便云姑娘端一盆潲水上来,殿下为博美人一笑,也照喝不误。
眼瞅着殿下对云朵姑娘表现的不一般,他自是也不敢挑三拣四,直言自己没有任何忌口的。
刘瓒举了手,接着想了想又放下了,“我没有异议。”
“那你呢,萧大人?”凌纤望向书桌前的肖宵,他正埋头写公文,头没有抬,“你看着随便做,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此话一出,不光是凌纤怔住了,刘瓒和邓复都齐齐呆滞住了。
这么直接的吗?
肖宵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未察觉到空气反常的寂静,伏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刘瓒好想贴脸问肖宵,所以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他没敢问,只因他还想好好活。
他转头看向邓复,挤眉弄眼示意,殿下何意味?啥意思?
邓复回以眼神:正如你所见。
云姑娘做的饭菜有多难吃他们都心知肚明,怎奈肖宵天天都吃,他们做属下的哪里好意思挑剔,只得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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