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芸还挺喜欢南院的,清净。
第一日没人打扰,辰芸专心在院子进门左手边的空地挖了坑,一来给两位死者安葬,二来给翻新院子开了个好头。
弄完一切天早黑了,辰芸也懒得收拾自己,卷被仅有的一床陈年老被褥,睡到天明。
“咕咕咕——”
活生生被饿醒,辰芸撑起酸痛的身子,才想起昨日一整天都没人送吃食来。
“想不到裴家关禁闭,是默认附带了绝食。”她揉着空荡荡的胃,扯了扯嘴角,“那杀人也不奇怪了。”
临近晌午,墙外终于有了些响动。
婢女送吃食来,搁下食盒,说要等辰芸吃完,一道把碗筷带回去。辰芸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吃。婢女在一旁站着,起初还安分,过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辰夫人当年为何爬大人的床?”
辰芸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呛得直咳,灌了一盏茶才顺下去。
“全都城谁人不知,何必要我再解释。”
“真是单纯迷恋大人的美色?我还以为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呢。”婢女似乎有些失望。
辰芸瞧这姑娘似乎没有恶意,单纯好奇八卦罢了,便也不去多虑。或许是个能好好说话的对象。
“你觉得,大人和孙夫人关系如何?”辰芸问。
婢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不好。”
“何种不好?”
“成亲三年,我可没见过大人在孙夫人房中过夜。”
“啊?”辰芸疑惑,“孙夫人不是生了个女儿?若不同房,哪儿来的孩子?”
婢女四下张望,凑到她耳边:“跟外头的男人生的。”
“什么?!”惊天大瓜,惊得辰芸不自觉拔高音调。
“小声些!”婢女吓得赶紧捂住辰芸的嘴,“可不敢声张!下场你知道的,死了还得背上罪名。”
杀人的果然是孙粼箐。
辰芸忽然想起裴邢说的那三个词:家门不幸、罔顾人伦、毁我清誉。或许其中正暗指了孙粼箐给他戴绿帽子一事。
一个不受宠的夫人还敢在裴府嚣张跋扈,想来跟孙氏的权势以及孙粼箐背后的靠山有关。
裴邢正妻,孙粼箐,孙氏长女。三年前,在辰雪落夺了裴邢初夜后的次月,孙粼箐嫁入裴家。
婚后育有一女,裴芝芝。也正因妻室只生了个女儿,裴家半年前一口气纳了三位妾室,其中之一便是辰雪落。
另外两位妾室比辰芸先入裴家,至今尚未见过。不过往后,总会有机会的。
辰芸拉下婢女的手,道:“这等事,你怎么敢告诉我的?大家对我避而远之,你不怕被我牵连?”
婢女笑道:“我路过膳房听闻昨日没人愿意给夫人你送餐,说要把你活活饿死,便想着来会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转头看向院角简易的坟冢,笑意淡下去,眼底生起失落。
“你不是坏人。爬床……或许不是为了折辱大人。”
辰芸攥紧手中的筷子,垂眸许久。
这一刻,辰芸是委屈的。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成了辰雪落,继承了她年少无知时留下的所有罪名,替她扛下一切。可偏偏此刻,有人第一次站在她这边,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是。”辰芸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折辱,是我曾经爱慕大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才做了那等蠢事。”
婢女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辰芸的背。
“夫人,别怕。我不讨厌你。”
辰芸怔了怔,抬头看她。眼前这姑娘圆圆脸,眉眼间有股爽利劲儿,瞧着比孙粼箐身边那些低眉顺眼的婢女顺眼多。
“你叫什么名字?”
“秋风。”婢女咧嘴一笑,“往后,我天天来给夫人送饭,偷偷给你多加道菜。”
辰芸心头一暖,认真道:“秋风,谢谢你。”
秋风却摆了摆手,利索地收拾好吃完的碗碟,拎起食盒起身。走到院中时,她脚步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院角的坟冢。
“他们都是可怜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护着,死了也没人收尸。谢谢夫人,让他们入土为安。”
辰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秋风回过头,冲辰芸又笑了笑。
院门重新合拢,南院又安静下来。辰芸独自立在院中,良久,吐出一口气。
“可怜人啊……何以为家,何以为终。”
她低声说着,不知是在说坟里的人,还是说自己。
*
清理完院中的杂草,辰芸揉着酸痛的肩颈进屋、躺下,裹紧被褥。
窗外起了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辰芸翻了个身,面朝墙。想象出男友孟章的脸,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思念疯长,辰芸小声抽泣,把脸埋进被褥,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孟章,我好想你啊。前世的你也好,托梦也好,让我见见你吧……”
*
此后半月,秋风说到做到。每日准点送吃食来,在等辰芸用膳的空档陪她说几句话。饭菜虽寒酸,只有一餐,可有秋风来,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半月期满那日,时辰过了,秋风却没来。
辰芸在院中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耳朵贴着院门听了半晌,只听见风穿过墙头枯草的窸窣声。她不免担心起来,秋风那丫头,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直到院墙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辰芸悬着的心才落回去。她快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嘴角扬着笑。
笑脸撞上一张比吃了屎还难看的脸。
辰芸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飞快收起,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微微垂首。
“见过裴大人。”
裴邢冷哼一声,提着食盒迈步进来。目光一扫,脚下一顿。
半月前还杂草丛生的院子,如今竟焕然一新,碎石摆放整齐、枯草重生,泥炉上烹着茶,散发出阵阵清香,甚至别有一番韵味。
裴邢的脸更黑了,狠狠剜了身后的辰芸一眼。
“罚你关禁闭,你倒还挺享受?”
“所以大人罚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什么也不做,饿着肚子等死吗?”
“一日一餐你都这么有精力。”裴邢冷笑,将手中食盒举起,作势要往地上摔,“看来,往后不用吃饭了。”
辰芸倒是无所谓,裴邢高兴扔便是,她哪儿敢阻拦。
裴邢手臂悬在半空,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惊慌求饶、伸手来抢。
“又是这副死样子!”
他怒火上头,将食盒重重砸在院中的石桌上。
“滚过来吃饭!”
辰芸也不矫情,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掀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白饭,一碟青菜,比秋风送来的还寒酸。她拿起筷子便吃,饿极了的人,哪还顾得上体面。
裴邢坐在石桌对面看她吃,心想:辰雪落确实变了,就在他们成婚那日,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无论他如何羞辱,也只会安安静静坐着,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送。
像个活死人,叫人恶心。
“本大人在这儿坐着,你倒吃得下。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廉耻。”
辰芸咽下嘴里的饭,垂眸道:“大人送来的,不吃岂不是不给大人面子。”
“你何时在乎过本大人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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