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分炙之宴
大周开成七年秋,陇西秦州有豪绅姓嬴,名四海,富甲一方。此人好客,尤好“炙宴”——于庭院设十数炙炉,烤羊炙鹿,遍请名流。然宴有奇规:宾客分三等,上宾食羊脊,中宾食羊腿,下宾食羊杂。座次依财势而定,贫者虽名流,亦居末席。
这日重阳,嬴府又开炙宴。庭中炙肉飘香,宾客如云。嬴四海踞主位,举觞笑道:“告子有云:‘食、色,性也。’今备佳肴美酒,诸公尽性!”
座中皆谀辞。忽闻角落有人轻笑:“告子言‘食色性也’不差,然其言‘义外’,谬矣。”
众视之,见末席一白衣人,斗笠面纱,正以木箸拨弄盘中羊杂。嬴四海不悦:“阁下高见?”
白衣人起身,负木剑踱至庭中:“告子谓:仁内义外。谓爱弟因是我弟,故爱之,此仁在内;敬长因彼年长,故敬之,此义在外。依此理,嬴公设宴分炙,亦是‘义外’——依宾客身份分肉,非因肉有异,乃因人分等。是乎?”
嬴四海傲然:“然也!贵贱有序,长幼有差,此礼也,亦义也!”
“好个‘贵贱有序’!”白衣人抚掌,“然孟子驳之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秦人之炙与吾炙,同是炙,同美味。今嬴公之炙,上宾食脊,下宾食杂,莫非脊是炙,杂非炙?抑或脊味美,杂味恶?”
“自然脊嫩杂膻。”
“非也。”白衣人自取上宾盘中羊脊,又取下宾盘中羊杂,各撕一片,分予左右,“诸公尝之,可有大异?”
左右尝,皆迟疑。实是同一羊,同一烤法,滋味相差无几。
白衣人笑:“既无大异,何以分赐?无他,嬴公心中,人分贵贱,故炙分优劣。此正是告子‘义外’之谬——将外在身份,凌驾本心良知。孟子诘之:‘耆炙亦有外欤?’食炙之欲,在内在外?若在內,何以同炙不同待?若在外,岂不荒谬?”
嬴四海面红,强辩:“礼制如此!”
“礼制?”白衣人声转清越,“礼之本,在仁。无仁之礼,是虚礼;无仁之义,是假义。嬴公以财势分人,炙肉小事耳。然世之大者,亦复如是——以门第取士,以贫富断案,以亲疏量刑。此等‘义外’,实是‘仁内’泯灭!”
言罢,掷箸于地,铮然有声:
“今日我便效孟子,与嬴公辩一辩这‘炙中仁义’!”
一、 炙同味异
嬴四海怒极反笑:“好!你既要辩,便辩个明白!你说我分炙不公,我且问你:我出肉,我设宴,我分肉,何错之有?”
“无错。”白衣人话锋一转,“然你以财势为尺,量人短长,此尺是歪尺。歪尺量物,物无不歪。今日你以歪尺分炙,他日必以歪尺待人。敢问嬴公,可曾因贫富而断人讼事?”
嬴四海色变。他确曾收富者贿,冤判贫者。
白衣人观其色,已知□□,朗声道:“告子言‘义外’,谓敬长因彼年长,非我心中有敬。此是大谬!孟子驳曰:‘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义不在被敬者年长,在敬者心中有敬。今你敬上宾,非敬其人,敬其财势。此敬,是义否?是谄耳!”
满座哗然。有清流名士拍案:“说得好!”
嬴四海恼羞成怒:“你…你不过一介布衣,安敢在此狂言!来人,轰出去!”
家丁涌上。白衣人木剑未出鞘,只身形晃动,如穿花蝶,七八壮汉皆扑空摔倒。他跃上炙炉高台,声震庭院:
“诸公且看!这满庭炙肉,香气同源,滋味同本。而食肉之人,却分三六九等。此岂肉之过?乃人之过!告子以‘义’为外,正为此等‘人分等级’张目!若义在外,则富者天然该食脊,贫者合该食杂。如此,仁心何在?良知何存?”
他拍开一坛酒,倾酒于地,酒香四溢:
“酒同酒,人偏分浊清;炙同炙,人偏分贵贱。此等世道,与孟子所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相去几何?今日我醉,便效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赢公呼来——”
他举坛痛饮,饮罢长笑:
“亦不上你这等级船!”
纵身下台,竟无人敢阻。
二、 同炙同心
白衣人出嬴府,径往城西贫民窟。时值深秋,饥寒交迫,有老妪携孙,于破庙前拾薪。
白衣人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包炙肉,正是宴上所得羊脊:“婆婆,食否?”
老妪惊退:“贵人…此肉老身不敢…”
“肉有何贵贱?”白衣人撕半给她,“皆羊身上物,不过所处部位不同。人亦如是,不过所处境遇不同。食吧。”
老妪泪下,与孙分食。白衣人又取数包,分与庙中饥民。饥民跪谢,白衣人扶起,叹道:
“莫谢我,该谢孟子。”
“孟子?”
“孟子与告子辩‘仁内义外’,谓仁爱之心在内,义礼之行亦在内。今嬴四海以财势分炙,是外物障目,失却本心。而我分肉与你等,非因你贫,因我见你饥寒,心中不忍。此不忍,是仁,亦是义。仁义皆在吾心,何分内外?”
有饥民问:“先生,我等贫贱,合该食杂乎?”
“荒谬!”白衣人正色,“告子言‘彼长而我长之’,谓因彼年长,故我敬之。此是本末倒置!当是‘我心中有敬,故敬彼长’。你等虽贫,心中亦有仁义。见老弱会让食,见幼童会庇护,此便是仁义。岂因贫而失?”
他起身,对众道:“今日我便在庙前,开一场‘同心炙宴’!”
言罢,取木剑,削竹为签,又出碎银,命壮年买炭买肉。不多时,庙前炭火生,炙肉香。白衣人持剑为刀,将肉切块,不分贵贱,来者各得三串。
饥民围坐,初时拘谨,渐见白衣人随意,也放胆食之。有歌者击瓮而歌,有老者说古,孩童嬉戏。一时庙前,竟比赢府炙宴更热闹。
白衣人歌曰:
“炙肉本同味,人心自分高。
嬴府分脊杂,破庙共脂膏。
仁爱岂关贫富事,义气原在寸心豪。
劝君莫学告子论,仁义分明内外淆。”
歌罢,对众一揖:“诸君,仁义在己心,莫因贫贱自轻。他日若得志,莫学嬴四海,以财势量人。”
众皆感泣。忽闻马蹄声,嬴四海率家丁至,见状大怒:“好个狂徒!在此蛊惑人心!”
白衣人笑:“嬴公来得巧,正有炙肉,可要同食?”
“谁与你同食!”嬴四海指饥民,“此等贱民,也配食炙?”
“哦?”白衣人敛笑,“嬴公言‘贱民’,是心言,还是口言?”
“有差么?”
“有。”白衣人缓缓道,“告子言‘仁内义外’,谓仁爱是内心,义礼是外在。嬴公心中,视贫者为贱,此是‘仁内’无仁;口出恶言,是‘义外’无礼。内外皆失,尚敢称‘人’乎?”
嬴四海气结,命家丁动手。白衣人木剑一横,剑气森然,竟逼退众人。他踱至嬴四海马前,仰首道:
“嬴公,我再问你:若有一日,你落难至此,饥寒交迫,可望人赐一炙否?”
“我…我岂会落难!”
“是么?”白衣人轻笑,“孟子见齐宣王,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今日富贵,不思及贫者之苦,他日落难,何人及你?仁义是心灯,今日你不点,他日谁为你明?”
嬴四海怔住,看庙前饥民,衣衫褴褛,却围火分炙,面有欢容。忽觉自己华服美食,反不如他们快活。
正恍惚,白衣人掷一物入怀,是块炙肉:“尝尝,同心炙。”
嬴四海下意识接过,炙肉尚温。他犹豫,终咬一口,滋味竟与府中无异——不,更添一分烟火气。
白衣人已转身,携饥民高歌:
“嬴府炙肉分脊杂,破庙同食滋味佳。
仁义本在方寸地,何须贫富论等差?”
歌声渐远,嬴四海持炙呆立,如泥塑木雕。
三、 心炙之辩
嬴四海归府,三日不食。第四日,忽命开仓,设“同心粥棚”,凡饥民,皆得饱食。又拆府中西院,建“仁义堂”,收容孤寡。
此事传开,秦州震动。有儒生问其故,嬴四海叹:“那白衣人一言,如棒喝。我一生以财势为尺,量人量己,量到后来,竟不知自己是人是兽。今设粥棚,非为沽名,为心中那点仁,还未死尽。”
儒生传其言,有名家后学不服,聚于仁义堂前,欲寻白衣人辩“仁内义外”。
白衣人果至,仍是一袭白衣,木剑负背。
名家子弟出列:“阁下前日驳告子,谓仁义皆在内。然则,见孺子入井而救,是因孺子可怜而救,此非‘外’乎?见长者而敬,是因年长而敬,此非‘外’乎?”
白衣人笑:“君入歧路矣。我问你:孺子入井,你见之,心中是否怵惕?”
“是。”
“此怵惕,是内是外?”
“是内…然因孺子而起,亦是外。”
“非也。”白衣人正色,“孺子入井,是外缘。怵惕之心,是你本有。若无此心,见孺子入井,亦不怵惕。譬如嬴四海昔时,见饥民将死,心中可怵惕?”
众默然。
“故孟子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此心人人本有,遇外缘而发。告子谬在,以外缘为义,忘本心为源。譬如食炙,美味是炙,然知味之能,在你舌。告子谓美味在外,岂不谬哉?”
又一人问:“然则礼法规矩,亦是外。若无规矩,何以成方圆?”
“规矩在外,守规之心在内。”白衣人道,“真心守规,是仁义;假意守规,是虚伪。今世多少人,面遵规矩,心无仁义。此等‘守规’,是义否?是欺世盗名耳!”
他指仁义堂:“嬴公建此堂,是因规矩否?是因他心中仁心复苏。若无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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