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溪畔白卷
东夏元祐七年,木兰溪的桃花汛来得格外早。三月初九,闽中仙游县学政使秦守道,捏着一份考卷在溪边石滩上,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卷是白的。
不是未答,是答了又抹——整张卷用淡墨写了篇《论粪》,题头一句:“道在屎溺,何必寻诸经传?”而后全篇以农家肥、沟渠泥、秽物化为喻,论“圣学当如粪土,沃野养民方为真道”。
文末批四行诗:
“朱注千行粪不如,程传万卷蠹有余。
若将白卷朝天阙,可换人间一本锄?”
落款:“愚公山耕读生傅惊鸿”。
秦学政认得这考生。三日前院试,有个青衫少年最后一个进场,最早一个交卷。学政当时瞥过卷面,见满纸荒唐言,以为又是狂生,便撂在落卷堆里。谁料昨夜副主考醉酒,误将落卷当荐卷呈给了督学。
督学是当朝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顾宪成,正在闽中巡察。老爷子清晨阅卷,看到“道在屎溺”四字,竟拍案长笑,连说三声“好”,命即刻提调此人。
“人在何处?”秦学政问书吏。
“在…在溪对岸愚公村,今早还见他给村童讲《沤粪要诀》。”
一、 粪土经学
木兰溪在此处拐了个急弯,冲出一片白石滩。滩上聚着三四十人,有老农、有樵夫、有织娘,还有几个总角孩童。当中青石上坐着个少年,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裤腿挽到膝上,赤脚踩在溪水里。
正是傅惊鸿。
他正举着一把腐草:“诸位看,这草沤了三月,已化黑泥。若掺入沙地,来年可种花生。此便是‘化朽为沃’——圣人之道,亦当如此。将陈腐经句,沤作活水,浇灌民生,方是正途。”
一老农问:“傅小哥,你昨日说‘粪里有道’,老朽愚钝,粪臭熏天,何道之有?”
傅惊鸿笑,露出两颗虎牙:“老伯每日担粪浇菜,可知粪在坑中是秽物,入土中成养料,长出的菜人吃了有力气,人有力气方能读书明理——这粪一路变化,不就是‘格物致知’么?何必非去书里寻?”
溪对岸,秦学政与顾宪成隐在竹林后。顾宪成须发皆白,着灰布道袍,闻言捻须微笑:“此子有趣。”
秦学政皱眉:“督学,此子院试交白卷,实属狂悖…”
“白卷?”顾宪成摇头,“你细看他卷上批诗——‘可换人间一本锄’。他交的不是白卷,是锄头。他要锄的,是八股地里长不出的庄稼。”
正说着,滩上来了几个书生,着绸衫,摇折扇,是县学廪生。为首的李清源冷笑:“傅惊鸿,你在此妖言惑众,辱没圣学,该当何罪?”
傅惊鸿抬头,剑眉一挑:“李兄何出此言?”
“你说圣学如粪,岂不是骂天下读书人皆在吃屎?”
哄笑声起。傅惊鸿不急,掬一捧溪水洗手:“李兄误会了。粪土沃田,五谷丰登,方能养士子。若无粪土,诸位哪有米饭吃?哪有气力作八股?我赞粪土有功,何辱之有?”
“强词夺理!”李清源涨红脸,“圣学在经传,在程朱,岂在污秽之物?”
“哦?”傅惊鸿起身,赤足走到他面前,“那敢问李兄,程颐释‘格物’,说‘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你可格过粪土?可格过稻粱?若未格过民生之物,只格书本,岂不是…格空中楼阁?”
李清源语塞。旁有一廪生帮腔:“傅惊鸿,你既瞧不起八股,为何还来应试?”
“我来看看,”傅惊鸿眨眼,“看看一场考试,能不能考出个会种地、会治病、会治水的人才。可惜,只考出诸位这般…只会辩经的君子。”
众书生大怒,欲动手。顾宪成忽从竹林走出,朗声道:“诸位,且慢。”
众人见老者气度不凡,皆静。顾宪成踱至傅惊鸿面前,仔细打量:这少年约莫二十,肤色微黑,剑眉星目,确像山间长大的孩子。但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少年人。
“小友,”顾宪成微笑,“你交白卷,是不屑中举,还是…不能中?”
傅惊鸿揖礼:“老先生,非不屑,亦非不能。是觉得中了无益。”
“何益?”
“中了举,要学作诗赋、习策论、钻经义,可会多打一斗粮?可会多治一人的病?”傅惊鸿指向溪水,“这木兰溪年年泛滥,淹田毁屋。若考试考的是如何治水,学生愿日日夜夜苦读。可惜,只考如何将古人话,翻来覆去说三遍。”
顾宪成身后,秦学政怒喝:“放肆!此乃当朝顾…”
“顾宪成。”老者自报姓名。
傅惊鸿神色不变,长揖及地:“原来是顾督学。学生狂言,望恕罪。”
“你知我?”
“闻顾公当年上《务本疏》,言‘朝廷之务,在实不在文’。学生深以为然。”傅惊鸿抬眼,“只是不知,顾公之‘实’,是实心,还是实务?”
顾宪成眼中精光一闪:“何谓实心?何谓实务?”
“实心者,口头忧国;实务者,脚下沾泥。”傅惊鸿赤足踩了踩溪滩,“学生愚见,朝中诸公,多实心君子,少实务干才。”
秦学政气得发抖。顾宪成却大笑,笑罢,正色道:“三日后,老夫在府学开讲。你可愿来?就讲‘粪土经学’。”
“若允学生赤足登堂,便去。”
“准。”
二、 府学粪论
消息半天传遍仙游。三日后,府学明伦堂挤得水泄不通,窗台上都坐满了人。有书生、有商贾、甚至有胆大的妇人躲在屏风后。
傅惊鸿真赤着脚来了。依旧短褐,发以竹簪束,像进山砍柴的樵子。他走到堂前,不拜孔子像,只对满堂人一揖。
顾宪成坐主位,抬手:“请讲。”
傅惊鸿从袖中掏出一把稻谷,撒在讲案上:“今日不讲经,讲这个。”
满堂哗然。有老学究拂袖:“成何体统!”
“体统?”傅惊鸿抓起一把谷,“这谷种下,六月收粮,养活了在座诸位,养活了孔圣人,养活了朱夫子。若无此物,诸位饿着肚子,可有力气讲体统?”
他抓起一粒谷,剥开:“看,谷有壳,去壳方是米。经学亦有壳——那些诘屈聱牙的注疏,便是壳。我等读书人,剥了一辈子壳,可曾吃过一口米?”
“胡说!”一中年儒生站起,“圣学精微,岂是谷米可比?”
“精微?”傅惊鸿笑问,“那敢问先生,这精微可能让木兰溪不泛滥?能让仙游县三年内多开十亩水田?若不能,精微何用?倒不如这谷实在——一种下去,秋后就有饭吃。”
顾宪成忽开口:“依你之见,圣学当如何?”
“当如种地。”傅惊鸿道,“圣人本意,是教人活得更好。可如今读书人,将圣人话当花养,栽在盆里,日日修剪,修得奇形怪状,却忘了花本该开在野地里,任人观赏、任蜂采蜜。”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涌入:“诸君闻闻,这是什么味?”
众人抽鼻,是泥土味、青草味、还有…粪肥味。
“这是活人的味道。”傅惊鸿回身,“圣学也该有这个味道——泥土味、汗水味、烟火味。不该是书房里的霉味、墨臭味、还有…功名心发酵的酸味。”
堂中死寂。许久,屏风后传来女子轻笑。顾宪成循声望去,见几个女子身影匆匆离去。
“今日就讲这些。”傅惊鸿拍拍手上谷屑,“道理不在多,在有用。诸位若觉有理,明日此时,木兰溪石滩,我讲如何沤肥可增三成收成。愿听者来。”
他下堂,赤足踏过青砖,留下串湿脚印。
顾宪成沉默良久,对秦学政道:“拟文,荐此人入国子监。”
“督学!他…他如此狂悖…”
“狂?”顾宪成摇头,“他是醒着,我们是醉了,醉在功名酒里,醉了八百年。”
当夜,荐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
三、 紫殿十问
七月流火,圣旨到仙游:宣傅惊鸿入京觐见。
传旨太监到愚公村时,傅惊鸿正在溪里摸螺。接旨不跪,只躬身:“草民接旨。但有一请——”
“讲。”
“草民步行赴京,沿途看民生。若允,便去;若命乘车马急行,则请公公回禀:傅惊鸿腿短,走不了那么快。”
太监愕然,但想起出京时天子嘱咐“此子非常人,可纵之”,只得应允。
傅惊鸿真步行。背个青布包袱,装两件换洗衣、一包炒米、几本农书。出闽中,过浙西,穿江淮,行三月方至京师。沿途遇田则下田,遇作坊则入坊,夜宿村塾、庙宇,与老农、工匠、郎中闲谈,记了厚厚三本笔记。
腊月初一,至京。顾宪成亲迎,见他风尘仆仆,脚上草鞋已磨穿,叹道:“何苦如此?”
“不苦。”傅惊鸿笑,“看了三百里水情,五百里田况,见了十七种沤肥法,值得。”
次日,紫极殿朝会。傅惊鸿布衣赤足,直入大殿。满朝朱紫侧目,窃窃私语。
龙椅上,东夏年轻天子宁熙帝,饶有兴趣地看着阶下少年:“你就是交白卷的傅惊鸿?”
“是。”
“为何交白卷?”
“因考的皆无用。”
殿中哗然。宰相出列怒斥:“狂妄!圣学无用,何有用?”
傅惊鸿不答,反问:“敢问陛下,朝廷取士,为治国乎?为修文乎?”
宁熙帝挑眉:“自然为治国。”
“那治国需何才?是需知稻粱几月熟、蚕桑几回眠的,还是需知《尧典》几字、《禹贡》几篇的?”
“这…”
“陛下请看,”傅惊鸿自包袱中取出三本笔记,“此乃草民沿途所记。闽中稻一年两熟,但易生螟虫,需以石灰拌种;江淮水田宜养鸭,鸭食虫兼肥田;北地旱田需深翻蓄水…这些,经书可载?科举可考?”
他抬头,目如寒星:“草民有十问,请教诸公——”
一问:户部可知天下田亩,几年一测?新垦之地,几年入册?
二问:工部可知黄河泥沙,年淤几寸?所用束水冲沙法,效有几何?
三问:兵部可知边军棉衣,内絮是棉是芦?一副甲胄,造价几许?
四问:礼部可知民间婚丧,耗费多少?奢靡之风,起于何因?
五问:刑部可知狱中囚粮,日给几合?冤狱平反,平均需几年?
六问:吏部可知县令俸禄,够养几人?贪墨之吏,多起于贫或起于奢?
七问:太医可知小儿痘疹,乡间如何治?产妇难产,稳婆有几种手法?
八问:钦天监可知农时雨水,预报可准?灾异之说,百姓信几分?
九问:翰林院可有一人,能写让老农读懂的农书?让工匠看懂的匠则?
十问:在座诸公,可有一人,亲手种过一季粮?织过一匹布?盖过一间房?
十问如十记重锤,砸得大殿死寂。宁熙帝缓缓站起,面色凝重。
傅惊鸿伏地:“陛下,草民非轻圣学。圣学如灯,可照前路。但若只围着灯转,不举灯去照田埂、照作坊、照边关,这灯再亮,有何用?科举取士,取的是举灯人,不是守灯虫!”
宰相颤声:“你…你究竟何人?”
傅惊鸿起身,解开发簪——长发披落。
满殿惊呼:“女子?!”
“是。”傅惊鸿朗声道,“草民傅惊鸿,闽中愚公山耕读生。先祖傅说,版筑为相,教武丁以‘治大国若烹小鲜’;祖上傅玄,三代帝师,临终遗训‘傅氏子孙,宁为实吏,不为虚儒’。家道中落二百年,至我父,仍说‘可科举,不可为科举奴’。”
她看向顾宪成:“顾公荐我,是惜才。但草民之才,不在庙堂,在乡野。陛下若真欲用我——”
她自怀中取出一卷纸:“此《民生十策》,一策治水,二策劝农,三策简讼,四策兴工,五策助学,六策省刑,七策均赋,八策通商,九策防边,十策…化民。每策皆有实例、有数据、有可操之法。愿陛下散之州县,令务实者参详。”
宁熙帝命呈上。展卷细看,字迹刚劲,所言皆切中时弊。尤其治水策,将木兰溪治理经验推及天下水系,详列“深淘滩低作堰遇湾裁角逢正抽心”十四字诀。
“此策…你从何得来?”
“从溪水中来,从泥土中来,从百姓口中来。”傅惊鸿道,“陛下,圣学在经,更在行。愿朝廷开‘实务科’,考治水、考农桑、考匠作。愿州县设‘劝学堂’,教百姓识字、算数、技艺。愿天下读书人,先做三年农、三年工、三年吏,再谈治国平天下。”
她长揖:“若蒙允准,草民愿回木兰溪,办第一个劝学堂。十年后,请陛下再看,是白卷有用,还是实事有用。”
言罢,转身出殿。赤足踏过金砖,步步生声。
宁熙帝忽道:“傅卿…欲任何职?”
傅惊鸿不回头:“草民之职,在溪畔,在田头,在百姓炕头。陛下若觉白卷可留,便留;若觉荒唐,焚之可也。只求莫拦后来人——拦那些想用真学问,换真太平的人。”
身影消失在殿外日光中。
四、 溪畔劝学
次年春,木兰溪石滩上立了座草堂,匾额“劝学堂”。傅惊鸿仍着短褐,白日教村童识字算数,夜来聚乡民讲农事工技。
顾宪成致仕后,竟搬来溪畔结庐,时来讲学。两人常争辩至夜深,声传溪岸。
“惊鸿,你轻经学,可无经学,何来纲常伦理?”
“顾公,伦理在人心,不在经句。老农知不偷不抢,是因偷抢遭人唾,不是因读了‘己所不欲’。”
“然经学可塑君子…”
“君子当在田间塑!”傅惊鸿拍案,“让士子知一粒米如何来,一缕布如何成,他自会体恤民艰。这比读万卷‘民为贵’有用!”
顾宪成苦笑摇头,却又频频点头。
劝学堂有三不教:不教八股范文,不教空洞性理,不教逢迎之术。三必教:识字算数为基,农桑工技为本,律法医道为用。女子亦可入学,堂中女弟子渐多。
有富家子慕名而来,傅惊鸿先让他挑三天粪,受不了的自行离去。留下的,清晨下田,午后读书,傍晚习技。她说:“手上有茧,心中方有民。”
元祐九年,木兰溪大水。傅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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