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雨夜泥偶
汴京东郊天街的清晨,是从挑粪工的吆喝开始的。腊月廿三,年关将近,南城的炭行、北城的米市、西城的绸庄都已挂出红灯笼。可天街尽头那片泥潭——百姓叫“烂泥塘”的地方,却浮出件怪东西。
是个泥偶。人形,三尺高,四肢俱全,面朝下漂在墨绿的积水上。最先发现的菜贩以为浮尸,报了坊正。坊正带人捞起,却发现是泥塑的,只是这泥偶怀里,紧紧抱着一卷账册。
账册浸透了泥水,但内页的朱批还能辨认:
“宣和六年,炭敬银三万两,收讫。”
“宣和七年,冰敬银五万两,收讫。”
“宣和八年,干折银八万两,收讫…”
每笔下头,都签着个花押——“石敢当”。
一、 泥偶胎记
汴京府刑曹参军陆文秀赶到时,泥偶已被拾到土地庙前。这陆参军年过四旬,圆脸细眼,总像没睡醒,可手指在泥偶后颈一抹,忽然说了句:“是活泥。”
“何为活泥?”年轻的书办问。
“寻常泥塑,用河泥拌稻草,塑成后阴干。可这泥…”陆文秀捻着指尖的泥屑,“掺了糯米浆、鸡血、还有朱砂。是‘养尸泥’的配方。”
书办变色。养尸泥是道家封镇邪祟所用,怎会用来塑偶?更奇的是,陆文秀在泥偶左肩发现处凹陷——形如月牙,深半寸,像是塑泥时,故意按了什么东西进去。
“剖开。”
泥刀剖开左肩,泥中滚出枚铜钱。钱是“开元通宝”,但背面被人磨平,刻了四个小字:
“城南义庄”
“这是…标记?”书办拾起铜钱。
“是路引。”陆文秀起身,“去城南义庄。”
城南义庄在汴梁门外三里,原是前朝赈灾所建,如今荒废多年。守庄的是个驼背老卒,姓郭,年轻时在边军当过火头军。见官差来,他颤巍巍开门,院里整整齐齐摆着十七口薄棺。
“昨夜…昨夜子时,有人送了口新棺来。”老郭指向角落,“说是在天街捡的浮尸,让暂存三日,等家人来领。”
“何人送棺?”
“两个汉子,戴斗笠,看不清脸。但老朽闻到…”老郭抽抽鼻子,“闻到股炭火气,混着羊膻味——是天街炭行伙计的味道。”
陆文秀命人开棺。棺中果有尸首,男,四十许,着青色绸袍,面容浮肿,但可辨眉眼清秀。致命伤在咽喉——道极细的勒痕,深入喉骨。
“是弓弦。”陆文秀验看伤痕,“军中硬弓的弦,三股牛筋绞成,勒人时会在皮肉留下螺旋纹。”他翻看死者右手,虎口茧厚,“是长年打算盘的手。左手…”
他抬起死者左腕,见腕内侧有处旧疤,形如梅花。
“这疤…”书办惊道,“像是…火烙印?”
“是‘逃奴印’。”陆文秀沉声道,“本朝初年,官奴逃亡被抓,会在左腕烙梅花印。但这印记二十年前已废,此人若是逃奴,该是陈年旧案。”
他命人搜查尸身。在死者内襟夹层,摸出片油纸,纸上以蝇头小楷抄着行地址:
“天街瓦子巷第七户,石记炭行”
石记炭行。与账册花押“石敢当”的石姓,可有关系?
二、 炭行暗账
天街瓦子巷是条斜街,石板路被百年煤灰染成墨色。第七户门脸三间,黑底金字招牌“石记炭行”,但铺门紧闭,贴着府衙封条——是三日前,因“私贩石炭”被查封的。
陆文秀撬开封条。铺内空荡,只柜台后堆着几十本账册。他随手翻开一本,是寻常炭行出入账,但细看,每页页脚都标着古怪符号:○、△、□、☆。
“这是密账。”书办道,“以图形代指交易事项。○或是官炭,△是私炭,□是…”
“是贿银。”陆文秀指着某页,页脚画□,旁注“腊月十五,付东城刘管事银二百两”。他连翻数本,发现□形出现最频,涉及银两从五十到五千不等,收款人涵盖汴京半数衙门。
正看着,后堂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陆文秀疾步闯入,见后墙书架移开半尺,露出个黑洞。洞内有风涌上,带着陈腐的纸张气味。
是个地窖。
窖不深,但堆满木箱。开箱,尽是账册,分门别类:盐课、茶税、市舶、漕运…每本皆以朱笔批注,记着某年某月某官收银若干。最新那本封皮写着“宣和九年冬”,翻到末页,墨迹尚新:
“腊月廿二,收炭行东主石敢当‘年敬’银一万两。注:此系最后一笔,石已知太多,当除。”
落款花押,赫然是“铁面御史赵清臣”!
陆文秀手一颤。赵清臣他知道,现任御史台侍御史,以刚正敢言闻名朝野,上月还参倒了贪墨的漕运总督。这样的人,怎会收炭行的年敬?
“参军快看!”书办从箱底翻出卷画轴。
轴是绢本,绘着幅《清明上河图》般的市井长卷。但细看,图中每个人物旁都标着小字:卖炭翁旁注“石敢当,年贿三千”,茶楼书生旁注“赵清臣,年收五千”,甚至桥头乞丐旁也注“李三,眼线,月钱二百”…
这竟是张汴京官商勾结的“清明上河图”!
“石敢当…”陆文秀喃喃,“他既行贿,为何又记账?既记账,为何又被人灭口?这泥偶、账册、尸体、地窖…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线索,引我们查案。”
“引我们查谁?”
陆文秀指向画卷一角。那里绘着座高门府邸,门匾模糊,但门前石狮缺了左耳——这是汴京人都知道的:左狮缺耳,是二十年前“癸未科场案”中被抄家的前礼部尚书,张墨林的旧宅。
张墨林,正是当年主张废除逃奴印的官员之一。
三、 旧宅鬼影
张府旧宅在城西鸣玉坊,荒废二十年,墙头长满枯草。陆文秀踏进府门时,夕阳正沉,将断壁残垣染成血色。
正堂梁上,悬着个人。
是个老者,六十许,着葛布道袍,双目圆睁,舌吐三寸。颈间勒痕与义庄尸首如出一辙——弓弦绞杀。但怪的是,老者右手紧握,拳中露出纸角。
陆文秀掰开拳头,是张当票。当的是块“蟠螭白玉佩”,当期三月,当银五百两。当铺印章:“裕丰典”。
“参军,这里有字!”书办指着老者左脚旁的青砖。砖上以血写着:
“泥偶怀账,旧宅悬尸。欲知癸未真相,且看玉佩归处。”
癸未真相。二十年前癸未科场案,张墨林被参受贿篡改试卷,导致三百举子落榜,十余人自尽。张被抄斩,家产充公。但此案疑点重重,张临刑前高呼“账簿在泥中”,无人听懂。
“难道…”陆文秀猛然想起天街泥偶,“泥偶怀的账,就是癸未案的账簿?”
他急返府衙,调阅癸未案卷宗。卷已泛黄,但其中一行朱批刺眼:“犯官张墨林私藏贿银账簿,抄家未获,疑已销毁。”
若未销毁,而是被制成泥偶,沉入烂泥塘二十年呢?
“查裕丰典!”陆文秀起身,“那玉佩,是关键!”
四、 典当迷踪
裕丰典在城东虹桥下,掌柜姓钱,是个精瘦中年人。见当票,他翻账册片刻,抬头道:“这玉佩,三日前已被赎走了。”
“何人赎当?”
“是个妇人,戴帷帽,说官话带江南口音。她付了六百两——本金五百,利钱一百。”钱掌柜补充道,“但她赎当时,问了个怪问题。”
“何问?”
“她问:‘这玉佩背面的螭龙,是几爪?’”
陆文秀一怔。螭龙爪数有制:三爪为蟒,四爪为蛟,五爪为龙。民间玉佩,谁敢雕五爪?
“你如何答?”
“老朽说,是四爪蛟龙。那妇人听后,喃喃了句‘果然’,便匆匆离去。”钱掌柜压低声音,“但老朽记得,那玉佩的螭龙…其实是五爪。只是第五爪藏在云纹里,不细看看不出。”
五爪龙佩,非亲王以上不敢用。张墨林一介文官,怎会有此物?
陆文秀正思量,门外忽然冲进个衙役,气喘吁吁:“参军!张府旧宅…又出事了!”
赶回鸣玉坊,夜色已浓。旧宅后院的枯井边,倒着个黑衣人,胸口插着柄匕首,已气绝。但黑衣人手中,紧攥着半片羊皮。
羊皮上画着幅地图,标着三个点:天街烂泥塘、张府旧宅、以及…汴河码头第十三号仓。
“这是…”书办惊呼,“凶手在指引我们去码头!”
“不。”陆文秀拾起羊皮,“是有人在借凶手之口,继续指路。你们看这匕首——”
匕首柄镶着颗绿松石,石上刻着个徽记:圆环套三角,三角中有点。
“是‘三元会’的标记。”陆文秀脸色凝重。
三元会,汴京地下帮会,专做走私、刺杀、销赃的买卖。但传闻其背后,有朝廷大员撑腰。
“去码头。”陆文秀收刀入袖,“这局,该收网了。”
五、 码头血账
汴河码头第十三号仓是座废弃的砖仓,临水而建,墙皮剥落。陆文秀带人潜至仓外,听见内有说话声。
是两个男子。一人声音苍老:“…账簿既出,赵清臣必倒。他倒,空出的御史位,该轮到老夫了。”
另一人声音年轻,带谄媚:“恩相放心,泥偶、尸首、账册,都已安排妥当。陆文秀那厮,此刻定在追查玉佩,绝想不到真相在…”
“在何处?”陆文秀推门而入。
仓中二人惊起。老者绯袍玉带,竟是现任户部侍郎周廷儒!年轻者青衫小帽,是周府管家。
“陆参军?”周廷儒强作镇定,“深夜来此,有何公干?”
“来取癸未案的真相。”陆文秀亮出羊皮地图,“周大人,二十年前张墨林受贿的账簿,其实是你伪造的,对否?你为夺户部侍郎位,构陷张墨林,又以泥偶藏真账,防人翻案。如今赵清臣要查漕运亏空,触及你的利益,你便想借旧案扳倒他…”
“胡言!”周廷儒厉喝,“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仓外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帷帽妇人踏入仓中,摘帽,露出面容——五十许,眉目与张墨林有七分相似。她手中捧着个锦盒,盒开,内盛玉佩,正是那蟠螭五爪龙佩。
“此佩,是家父与故太子结盟的信物。”妇人直视周廷儒,“二十年前,故太子欲革盐政,触犯你等利益。你伪造账簿,诬陷家父受贿,实则是要打击太子一党。家父临刑前,将真账封入泥偶,沉入烂泥塘,等的就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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