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无字碑
胜朝隆庆三年,开封府南郊乱坟岗,一夜之间多了块碑。
碑是青石,高五尺,无字。奇的是,碑前每日清晨都摆着新鲜贡品:有时是半块炊饼,有时是几颗野果,有时甚至是个破碗,碗里盛着清水。
守坟的老军说,子夜常听见碑旁有人说话,声如少年,又像女子,听不真切。胆大的去瞧,只见个影子,在月光下或坐或卧,对碑“说话”。
“说的啥?”
“像是…讲故事。讲东街王婆媳不孝,西巷李四赌输钱,北关赵五卖假药…”
“跟碑说这些?”
“嗯,还说‘你记着,这都是人间的病’。”
一、 开封问病
消息传到开封府衙,通判沈清源,四十许,方脸细目,是个好较真的。他换了便服,夜访乱坟岗。
子时,月明。碑前真坐着个人,着灰布直裰,头发随意束着,看背影分不出男女年纪。正对碑言:
“…所以说,王婆那媳妇,不是不孝,是穷。穷得只剩一口气,还要分给婆婆半口,心里怨,脸上就带出来了。这病根不在孝,在穷。”
声音清越,确像少年。
沈清源咳嗽一声。那人回头,月光下一张娃娃脸,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笑问:“官爷也来问病?”
“问什么病?”
“人间百病。”那人指碑,“这碑是药方,专记病根。官爷若有病,说说,我记上。”
沈清源觉得荒唐,却鬼使神差开口:“开封府近日,有十七起盗案未破,算不算病?”
“算,心病。”那人捡根树枝,在地上画,“盗为何盗?穷。穷从何来?税重、灾多、工少。官爷只抓盗,不治穷,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依你之见,当如何?”
“减税、赈灾、兴工。”那人写得快,“让民有活路,盗自绝迹。这比派多少捕快都有用。”
沈清源沉吟:“你说得轻巧,税是朝廷定的,灾是天降的,工…”
“工是人开的。”那人打断,“开封富商三十七户,仓廪堆霉米,为何不雇人修渠、铺路、建义塾?是不为,非不能。官爷若劝,劝得动一家,可活百人。”
“你是谁?怎知这些?”
“我是看病的。”那人起身,拍拍土,“白日走街串巷,夜里来此开方。官爷若信,明日此时,带卷开封户册来,我指给你看,病根在哪儿。”
言罢,走入坟茔深处,一晃不见了。
沈清源回衙,辗转难眠。次日,真带上户册,夜再去。那人已在碑前,就着月光翻册,指指点点:
“看,东城三百户,有井十七口,六口苦,五口涩,能喝的只六口。水是病。”
“西城五百匠户,今年接活不到三成,七成人闲半年。闲是病。”
“南城寡妇巷,九十七户无男丁,靠缝补过活,针扎手,扎出血,血是病。”
他抬头,眼亮如星:“官爷,这些病,碑上记了。可开方的,是你们。”
沈清源冷汗涔涔。这些,他竟不知。
“你…究竟何人?”
“无名无姓,是个郎中。”那人笑,“专治人间糊涂病。官爷今日清楚了些,就是药效。”
他合上册子,递还:“三日后,我来收‘药钱’——看官爷做了几件事,救了几个人。”
又走了。
沈清源立在碑前,良久。碑上依旧无字,可他仿佛看见,密密麻麻,写满人间疾苦。
二、 水井案
三日后,沈清源真做了件事:请东城富商周百万,出资打三口甜水井,分与苦水区。周百万起初不肯,沈清源说:“井以你名,碑以你功。”
周百万心动,捐了。井成那日,东城百姓提桶来取,欢声一片。沈清源夜访乱坟岗,那人已在,面前摆着碗清水。
“药钱。”那人推碗,“尝尝,甜否?”
沈清源饮一口,果甜。“你…怎知井成?”
“我尝了。”那人指自己唇,“今日走了东城,喝了三瓢。一瓢解渴,两瓢暖心,三瓢…看人笑,我也笑。”
“这便是药效?”
“是引子。”那人正色,“一口井,解三百户的渴。可开封有千户、万户,渴的,不止是嘴,是活路,是盼头。官爷,这才刚开始。”
沈清源默然。那人又道:“西城匠户闲,是因河道淤塞,货船难行。若疏浚河道,需工五百,工期三月,匠户有活,货船通畅,商税可增。一举三得。”
“钱从何来?”
“南城寡妇巷,九十七户,会缝补,善织绣。若官府设‘妇工坊’,收购绣品,销往江南,本钱我出。”那人自怀中掏出个布包,打开,是颗明珠,鸽卵大,夜光莹莹,“这够本。赚了,归她们;赔了,算我的。”
沈清源惊:“你究竟…”
“我说了,是郎中。”那人将明珠塞他手中,“药不能停,病要根治。明日,你去办这两件事。七日后,我来看效。”
他又走了。沈清源握珠,温润如玉,却烫手。
七日后,河道开工,妇工坊挂牌。乱坟岗碑前,那人听着沈清源讲述,频频点头。
“好,脉象渐稳。”他闭目,似在诊脉,“可还有一病,在肺腑。”
“何病?”
“心病。”那人睁眼,“开封百姓,见官如见虎,有苦不敢言,有冤不敢诉。这是堵了心窍,久了,要出大事。”
“如何治?”
“简单。”那人起身,“明日午时,你坐衙门口,不升堂,不穿官服,摆张桌子,挂个牌——‘听苦处’。谁有苦,来说,你听,能办的办,不能办的记下。三日,只要三日,你看民心通不通。”
沈清源犹豫:“这…成何体统?”
“体统比命重要?”那人反问,“体统是衣,民心是身。衣破了可补,身死了,衣给谁穿?”
言罢,拂袖而去。
三、 衙前听苦
沈清源真听了。翌日午时,开封府衙前摆桌挂牌,他坐当中。起初无人敢近,渐有胆大的,说赋税重,说胥吏恶,说冤狱苦。沈清源记了满满三本。
第三日,来了个老农,背着一捆枯稻,往地上一掷:“大人!今年蝗灾,粮绝收,可税吏还来催粮!我儿子交不出,被拘了,地里稻子没人收,全烂了!这…这还让不让人活?”
声泪俱下。围观者数百,皆眼巴巴看着。
沈清源起身,对众揖礼:“诸位,沈某无能,让父老受苦。今日在此立誓:欠粮者,今年全免;被拘者,即刻放归。税吏贪酷者,三日内查实革办!”
众欢呼。老农跪地磕头,沈清源扶起,自掏腰包,赠银五两:“先买粮,挺过今冬。”
消息传开,百姓称“沈青天”。是夜,乱坟岗。那人听罢,抚掌:“脉通了,气血活了。这病,好了三成。”
“才三成?”
“病去如抽丝。”那人捡根枯枝,在地上画图,“你看,开封如人身。头是府衙,心是民心,手足是百姓。如今心脑通了,可手足还弱——弱在无恒产,无恒业,无恒心。”
“如何强?”
“均田,劝工,兴学。”那人画三个圈,“田均则民安,工兴则民富,学兴则民智。三事成,开封可活。”
沈清源苦笑:“这…非我一人能办。”
“那就办能办的。”那人目光炯炯,“开封有学田千亩,被豪强侵占七百。你收回来,办义学,穷孩子免费读。有荒地三千亩,你招流民开垦,三年不征税。有废弃作坊十七处,你低价租与匠户,减其租金。这些,你办得到。”
沈清源怔住。这些数据,他这通判竟不知,此人如数家珍。
“你…究竟何人?”他第三次问。
那人笑了,笑出两个酒窝:“我是你心里那个‘该做点什么’的声音。你听见了,做了,我就是你;你听不见,不做,我就走了,找下一个能听见的人。”
他起身,拍拍灰:“药方开完了,药也吃了。往后,靠你自己了。记住——”
他指那无字碑:“这碑,会一直在这儿。你做一件实事,碑上就多一道痕,是功德痕。你做一件虚事,碑上就多一道裂,是罪孽纹。天地为证,人心为秤,你好自为之。”
言罢,走入夜色,再无踪影。
沈清源在碑前坐到天明。晨光中,他仿佛看见,碑上真有隐隐约约的纹路,像字,又像画。
他伸手去摸,冰凉,光滑。
无字。
四、 三事功成
往后三月,沈清源真办了那三件事。
学田收回,豪强闹到知府那儿,沈清源拿出地契原档,豪强哑口。义学开张那日,三百孩童入学,书声琅琅。
荒地开垦,流民闻讯而来,领种子,领农具,田里有了绿意。
作坊重启,机杼声、打铁声、锯木声,响彻西城。
开封活了。乞丐少了,盗案稀了,街市热闹了。知府上表为沈清源请功,批文下来,升开封府尹。
升迁那日,沈清源独坐府衙,却无喜色。幕僚问:“大人高升,为何不乐?”
“我在想,”沈清源道,“这些事,本该早做。为何从前不做?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幕僚语塞。
是夜,沈清源又去乱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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