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贵贱场
大周显德九年,云州有巨贾名钱百万,富甲一方,然常郁郁。何以故?盖其出身市井,虽腰缠万贯,士绅仍以“贱商”目之。
是年冬,钱百万设寿宴,遍邀名流。席间有致仕侍郎郑公,醉后戏言:“钱翁虽富,惜乎身无‘贵’气。”满座窃笑。钱百万羞愤,掷杯入内,三日不出。
其子钱丰献计:“父亲,今有‘捐官’例,何不谋一虚衔,光耀门楣?”钱百万恍然,遂携重金入京,贿通关节,果得“奉议大夫”虚职,从五品冠带。
衣锦还乡日,云州震动。昔日白眼者皆来奉承,称“老封翁”。钱百万顾盼自雄,斥资建“大夫第”,门悬御赐匾额。又设宴三日,席间执杯问郑公:“老夫今有贵气否?”郑公唯唯而已。
宴散,钱百万醉卧锦榻,抚冠带自得:“人生至此,方为贵也!”
忽闻窗外有人长吟:
“赵孟之所贵,
赵孟能贱之。
身外求贵者,
终是可怜痴。”
钱百万惊起,见一白衣人倚窗望月,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一、 赵孟之贵
钱百万怒斥:“何人在此妄语!”
白衣人转身,将铜钱弹于案上,铿然有声:“钱翁所求之‘贵’,可比此钱?”
钱百万冷笑:“老夫乃朝廷命官,岂是铜臭可比?”
“命官?”白衣人笑,“此‘奉议大夫’,可是三千两白银捐来?”
钱百万色变:“你…你怎知?”
“我还知,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白衣人自袖中取出一卷《孟子》,展于烛下,“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
他指着“赵孟”二字:“赵孟,晋国权臣,可予人贵,亦可夺人贵。今钱翁之‘贵’,不过权贵所赐,若彼不悦,一纸文书便可褫夺。此等贵,是真贵否?”
钱百万语塞,强辩:“然世人皆重此贵!”
“世人重,便是真贵?”白衣人摇头,“昔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今有世人重冠带,天下竞捐官。此皆‘人之所贵’,非‘己之良贵’。”
他走至庭中,指那御赐匾额:“此匾可朽,此冠可失,此衔可夺。钱翁所谓贵,如沙上筑城,潮来即溃。而人人自有之贵,如璞玉在怀,不假外求,不惧人夺。钱翁弗思耳!”
钱百万茫然:“我…我有何贵?”
“且看。”白衣人忽击掌三声。
二、 己之良贵
应声而入者三人。
一为跛足老丐,匍匐阶下:“钱老爷可识小人?”
钱百万细观,惊道:“你…你是阿牛?”
“正是。”老丐泣道,“三十年前腊月,小人冻毙街头,是钱老爷您,那时还是布铺伙计,脱袄赠我,又赠粥饭。我活一命,今虽落魄,不敢忘恩。”
钱百万怔然。白衣人问:“你眼中,钱老爷贵否?”
“贵!恩同再造!”老丐叩首。
白衣人颔首,又指第二人,乃一布衣书生。
书生揖道:“晚生李秀,十三年前赴考,盘缠被窃,困于云州。是钱翁赠银十两,不言姓名。晚生得中举人,今为县学教谕。寻恩多年,方知是翁。”
钱百万依稀记得。白衣人问:“你眼中,钱老爷贵否?”
“施恩不图报,是真贵人!”书生长揖。
第三人乃一老妇,携幼童。妇跪泣:“妾身刘王氏,先夫早亡,去岁幼子重病,无钱医治。是钱老爷路过,赠银请医,救儿一命。今特来叩谢。”
童子稚声:“谢谢钱爷爷!”
白衣人转身,直视钱百万:“此三人眼中,钱翁贵否?”
钱百万泪下:“此…此乃陈某本分…”
“这便是‘人人有贵于己者’!”白衣人朗声道,“你赠袄时,是布衣;赠银时,是商贾。彼时无冠带,无人称‘大夫’,然在受恩者眼中,你贵不可言。此贵,非赵孟所赐,是你仁义之心所生,是‘良贵’!”
他展开《孟子》续道:“‘既醉以酒,既饱以德。’仁义之德饱乎心,则不愿膏粱之味;‘令闻广誉施于身’,则不愿文绣之华。今钱翁有仁义之实,不享其实,反求虚衔之华,岂非舍本逐末?”
钱百万如遭雷击,颓然坐倒。
三、 贵之移
次日,钱百万召子钱丰,欲退捐官。钱丰急谏:“父亲!三千两已花,退之何益?且无此衔,郑公辈复以白眼相加矣!”
钱百万叹道:“我儿,你可知何为真贵?”
“自然是权位尊荣!”
“非也。”钱百万指庭中老槐,“此树贵否?”
钱丰不解。钱百万道:“此树不羡松柏之高,不慕桃李之艳,但守根本,四时成荫。鸟可栖,童可嬉,人皆爱之。此是树之‘良贵’。我昔年行善,如树生荫,是得‘己贵’。今求虚衔,如树缠金箔,虽炫目,实伤本。”
钱丰不服。忽有仆来报:“郑侍郎来访。”
郑公入,面色凝重,屏退左右,低声道:“钱翁,大事不好!京中来信,言捐官事泄,御史欲劾。不日或有查抄…”
钱百万手一颤,冠带落地。钱丰面如死灰。
郑公叹道:“昔我戏言,致翁行此下策。今祸将及,不如速散家财,或可保全。”言罢匆匆而去。
钱丰哭道:“父亲,如何是好?”
钱百万呆坐良久,忽大笑:“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今果验矣!”
正慌乱间,白衣人飘然而入,拾起冠带:“钱翁,此物还要否?”
钱百万拜倒:“求先生救我!”
“救你不难,但你需明一理。”白衣人扶起他,“你所惧,是失此‘人之贵’。然你若守‘己之良贵’,何惧之有?”
“请先生明示!”
白衣人指那三人:“老丐阿牛,今在城隍庙栖身。你可愿延至府中,奉养天年?”
“愿!”
“书生李秀,清贫教谕。你可愿捐资助学,设义塾聘他为师?”
“愿!”
“刘王氏母子,孤苦无依。你可愿认为义女,教养其子?”
“愿!”
“善。”白衣人点头,“然此非为避祸,是为你本心。你若真行,祸或可解。”
钱百万即召三人,一一安置。又开仓放粮,散财济贫,三日间,钱府门前求施者不绝。
第四日,御史果至。然入云州境,闻“钱大夫”善举,街谈巷议皆称颂。御史暗访,见义塾中书声琅琅,养老院中叟妪安乐,又见钱百万布衣蔬食,亲为孤老盛粥,全无“犯官”之态。
是夜,白衣人现于驿馆,献《孟子》“良贵”章句于御史。御史观之,沉吟良久。
翌日,召钱百万,问:“你捐官之事,可知罪?”
钱百万伏地:“罪民知罪。然捐官非为荣身,实为…为掩出身之卑,求人一视。今知大谬,愿缴还冠带,散尽家财赎罪。”
御史叹道:“本官查你,三十年来,暗行善举百余桩,受惠者数千。此等‘良贵’,胜冠带多矣。捐官虽违法,然念你悔过真切,且善行卓著,本官当据实上奏。”
钱百万泣谢。御史临行,指庭中老槐:“守此根本,毋再缠金箔。”
四、 贵常在
事毕,钱百万果散家财之半,设“良贵堂”,专济孤贫。自去冠带,仍着布衣。郑公来访,见其怡然,奇道:“钱翁失‘贵’,何以反乐?”
钱百万笑指“良贵堂”匾:“昔求人贵,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今守己贵,俯仰无愧,其乐融融。郑公看,此贵与彼贵,孰真?”
郑公惭然而退。
白衣人来贺,钱百万拜谢:“非先生指点,我几以虚贵弃良贵。”
“你今方悟。”白衣人自怀中取一铜镜,“此镜赠你。每日对镜自问:今我所为,求人贵乎?修己贵乎?”
钱百万对镜,见镜中人不复昔日富态,然双目澄明,笑意自足。忽忆起三十年前,冬日赠袄,那乞丐眼中泪光——彼时心中暖意,与今一般无二。
“我知之矣!”钱百万恍然,“良贵不假外求,就在本心。仁义之心,人所固有,弗思耳!”
“善!”白衣人拊掌,“《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你今饱乎仁义,可还羡膏粱文绣否?”
钱百万大笑,命撤去华筵,但与白衣人、阿牛、李秀、刘王氏等,共坐槐下,粗茶淡饭。食罢,钱百万叹:“此饭之甘,胜往日珍馐百倍。”
是夜,白衣人于“良贵堂”前立碑,刻《孟子》全章。又题偈:
“人人怀中玉,
自弃求他石。
他石可夺碎,
怀玉谁能窃?
既饱仁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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