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画中僧人
大丰三年春,苏州城来了个卖画的穷书生,在阊门外摆摊。画不奇,奇的是画中人——是个年轻僧人,娃娃脸,笑眼弯弯,赤脚站在雨中,身后烟雨朦胧,隐约见无数寺庙飞檐。
画上题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题款小字:“画此见者,可唤我名。”
书生自称姓杜,说这画是昨夜梦中所见,晨起急就。有人问画中僧是谁,他摇头:“不知,但觉该画。”
画挂了三天,无人问津。第四日,来了个绸缎商,看画良久,忽然变色:“这…这画中僧,我见过!”
“在何处?”
“在…在寒山寺外,前日!他在雨中施粥!”
一、 寒山拒僧
寒山寺是姑苏名刹,香火鼎盛。前日春雨,寺外来了个赤脚僧人,二十许模样,面如孩童,笑嘻嘻支起口破锅,熬粥施舍。粥是菜叶混糙米,却香飘半条街。
饥民排队,僧人不问来处,见碗就舀。有老丐问:“小师父是哪座宝刹的?”
“无刹。”僧人笑,“天是顶,地是床,哪都是刹。”
“法号如何称呼?”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僧人舀粥,“叫和尚也行,叫花子也行,叫…喂,那个打伞的,别淋着。”
他招呼的是个躲雨的卖花女。卖花女怯生生过来,他递过碗粥:“喝口暖的。”
正施着,知客僧了尘出来,见寺门外聚满乞丐,大怒:“哪来的野僧,在此聚众滋事?”
娃娃脸僧合十:“师父,雨大,施碗粥,不滋事。”
“要施回你庙里施!寒山寺门前,岂容你撒野?”
“我无庙。”僧人指天,“这雨是佛洒的,这地是佛赐的,我借佛的地,施佛的粥,有何不可?”
了尘语塞,唤来武僧驱赶。娃娃脸僧不争,收拾破锅,对饥民道:“明日,枫桥下,还有粥。”
他赤足走入雨中,破衲贴在身上,背影单薄。卖花女追上去,塞给他把油伞:“师父…留着用。”
他回头一笑,接伞,却转手递给个跛脚老丐:“您腿脚不便,用这个。”
自己仍淋着雨,哼着小调走了。
杜书生听罢,喃喃道:“是他…真是他。”
他卷起画,直奔枫桥。
二、 枫桥粥棚
枫桥是运河码头,货船如梭。娃娃脸僧真在桥洞下支了锅,这次不只粥,还多了些草药,给生疮的乞丐敷用。
杜书生上前,展画:“师父,这画中人,是您么?”
僧人瞥了眼,笑:“像,也不像。画里人在雨中,我在雨外——你看,我有棚。”他指指头顶破席。
“您…究竟是何人?”
“是个人。”僧人搅粥,“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冷了加衣,见苦难过,就帮一把。简单。”
杜书生收起画,帮他添柴。僧人问:“你是读书人?”
“是。”
“读书为何?”
“为…为功名。”
“功名为何?”
“为…为光宗耀祖,为民请命。”
僧人笑了,舀勺粥递给他:“先填饱肚子,再谈请命。肚子空,命也轻。”
杜书生接粥,烫,吹着喝。粥糙,却有股清气。正喝着,码头喧哗——有货船撞了渔船,渔夫落水,船主是豪商,命船工不准救,说“晦气”。
僧人扔下勺,纵身跳河。春水寒,他几个起伏,将渔夫拖上岸。自己冻得唇紫,却还笑:“还好,活着。”
渔夫家人来谢,他要了碗热水,给了渔夫,自己拧衣。豪商在船头骂:“多管闲事!淹死你个秃驴!”
僧人仰头:“施主,人命关天,不是闲事。你今日不救,明日你落水,谁救?”
“我有钱!雇人救!”
“钱能雇人,雇不来良心。”僧人拧干衣,赤脚走回桥洞,“就像香能买佛,买不来慈悲。”
豪商啐了一口,开船走了。渔夫跪谢,僧人扶起:“不必谢,见死不救,夜里睡不着。你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他继续施粥,仿佛无事发生。杜书生却呆了——这僧人跳河救人,自然如呼吸,救人后不居功,淡然如风。
是傻,还是…
“师父,”他轻声问,“您这般行事,不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心。”僧人头也不抬,“心说该做,就做了。想太多,就做不了了。”
午后,雨又下。粥棚前排起长队。有老妇递上枚铜钱,僧人不收:“粥不要钱,要钱就不施了。”
“那…那师父靠什么活?”
“天给饭,地给床,人给缘。”他指指运河,“你看这水,流到哪,是哪。我也一样,走到哪,是哪。不操心明天,今天饱了,就行。”
杜书生看着他侧脸,娃娃脸上沾了灰,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三、 四百八十寺
三日后,杜书生决定跟着这怪僧。僧人不拒,只说:“跟着行,别问,看就行。”
他们沿运河南下。每到一处,僧人必访寺——不是进香,是看。看寺门如何对香客,看功德箱摆在何处,看僧人如何念经、如何待穷人。
在镇江金山寺,知客僧见他们衣衫褴褛,拦在门外:“今日有法会,闲人莫入。”
僧人问:“佛说众生平等,为何闲人不能入?”
“佛门清净地,岂容污秽?”
“污秽在外,还是在内?”僧人指寺内,几个绸缎香客正捐金箔,“那几位身上熏香,可心里干净么?”
知客僧怒,唤武僧。僧人笑笑,转身对门外乞丐说:“走,咱们去江边,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讲佛陀当年,如何在菩提树下,等一个乞丐来问法。”
他真在江滩坐下,讲“乞儿闻法得道”的故事。乞丐围坐,听得入神。有香客好奇,也来听。人越聚越多,寺里钟磬声,反被江风盖过。
在常州天宁寺,殿前摆着“祈福榜”,捐十两可上榜,捐百两可刻碑。僧人看了,摇头:“佛要榜做甚?要碑做甚?要的是人心向善,不是向钱。”
他找来木炭,在寺外墙根下,画了幅“施粥图”,题字:“真功德,在此处。”
有学童问:“小师父,你不拜佛么?”
“拜啊。”僧人合十,朝江中一拜,“佛在江里,渡人;在粥里,暖人;在你心里,醒人。何必非进殿,跪泥胎?”
在无锡南禅寺,方丈亲自出迎——不是迎他,是迎他身后的杜书生。原来杜书生叔父是本地通判,方丈想托关系免田税。
僧人听了,对方丈一揖:“大师,您这禅,参到官场去了?”
方丈尬笑:“小师父不懂,寺大僧多,总要打点…”
“打点佛,还是打点人?”僧人问,“若佛需打点,还是佛么?若人需打点,这禅,参的是空,还是色?”
方丈色变,送客。
出寺,杜书生叹:“江南四百八十寺,竟无一处容你。”
僧人笑:“容不容,是他们的事。进不进,是我的事。我进,是为看看,佛还在不在寺里。看了,佛还在——”
他指指心口:“在这儿。寺里,多是生意。”
是夜,宿破庙。僧人对月吟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吟罢,对杜书生道:“这诗,你只读出了景,我读出了人——那些寺里,本该住着真修行的僧,烟雨中,本该传出真慈悲的经。可如今,楼台多了,烟雨浊了。可惜。”
杜书生问:“那真佛在何处?”
僧人指指自己,又指指他:“在你,在我,在肯施一碗粥、肯拉落水人一把的每一个人心里。寺是屋,佛是心。心若在,处处是寺;心若不在,金殿也是空壳。”
他躺下,以石为枕,眨眼睡了。
月光照在他娃娃脸上,纯净如婴。
四、 广陵露相
四月,至扬州。扬州富甲天下,寺庙亦极尽奢华。大明寺正在办“浴佛大典”,信众捐金箔为佛贴金,一片金箔一两银。
僧人蹲在寺外柳树下,看了一上午。午时,有个病妇携子来,想进寺求药,知客僧见其穷,不让进。妇跪求,僧人不理。
僧人起身,走过去,对知客僧道:“让她进,我替她捐金箔。”
“你?”知客僧嗤笑,“你有钱么?”
僧人自怀中掏出一物——是块晶莹剔透的玉环,水色极好。知客僧眼直了:“这…这是羊脂玉!”
“够么?”
“够!够十片金箔!”
僧人递玉:“让她进,这玉,捐了。”
知客僧忙迎妇入。僧人却拦下:“等等,我有一问——佛要金身做甚?”
“显庄严啊!”
“佛若庄严,在心,不在身。”僧人将玉环收回,“这玉,我改主意了,不捐了。我要当了她,换钱,给这妇人治病。”
他真去了当铺,当玉得银五十两,全给了病妇。妇泣谢,他摆手:“快治病,好了,就是谢我。”
这一幕,被扬州知府之子陈文瑞看见。陈公子好佛,见状上前:“小师父,那玉是宝贝,为何当了?”
“玉是死物,人是活物。救活物,比供死物强。”
“可那是供佛的…”
“佛要人活,不要玉供。”僧人笑,“若佛因我当了玉救人而嗔怒,那这佛,不拜也罢。”
陈公子大奇,邀他过府。僧人不去:“府门高,我脚矮,迈不进。若有心,明日此时,瘦西湖边,我煮茶,你带耳朵来。”
次日,瘦西湖。僧人真煮了茶,粗茶,用破壶。陈公子来,还带了几位文人。僧人盘坐柳下,不说法,说茶:
“这茶苦,可苦后回甘。人生也苦,苦透了,才知甜是甜。拜佛求福,是想躲苦。可苦躲不掉,不如尝透,尝透了,苦就不是苦,是…味。”
一文人问:“小师父修的是禅?”
“我修的是人。”僧人斟茶,“禅太高,人太低。我在低处,看人苦,就伸手;看人乐,就欢喜。简单。”
“那佛法…”
“佛法在茶里。”他举杯,“你喝,解渴,舒坦,就是佛法。若喝了还渴,还烦,那法就是假的。”
众人笑。陈公子忽道:“小师父,我总觉得你…不像男子。”
僧人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你眉眼太清,声音太柔,行事…带着女子的细。”陈公子直视他,“你究竟是男是女?”
僧人放下杯,良久,笑了:“是男是女,有何分别?施粥时,我是和尚;救人时,我是汉子;此刻,我是煮茶人。你要个名相,我给不了。我只知,心是慈悲的,身是皮囊,男女何妨?”
她站起身,春风吹动破衲,显出身形曲线。
众人惊愕。她坦然解开发带——长发披落,虽短,却是女子发式。
“是,我是女子。”她声音轻柔,却清亮,“十三岁家破,被卖入青楼,逃出,自剃发,扮僧行脚。因女子行路难,女子说法,无人听。扮作男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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