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六方碑
沅水出峡处有山城名“絜矩邑”,城中有“六方台”,台立“絜矩碑”,碑镌经文:“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笔力沉雄,传为前代兵圣以剑锋刻石,喻“上下前后左右”六方之道。
然百年烽火,碑石残损。邑中六姓世家:钟氏苛下媚上,陈氏欺前畏后,林氏骗右妒左。三族各执一偏,然皆以“礼义传家”自诩,邑中风气浇漓,弱肉强食。
是年霜降,絜矩碑忽现异象:“上、下”二字渗血,“前、后”二字生苔,“左、右”二字错位。三姓家主观碑,各怀鬼胎。
九月九,重阳节,邑中演古战阵“六合阵”。正演至“前后相顾”一节,忽闻阵中主旗“咔嚓”裂响——那杆三丈高的杏黄大纛,旗杆竟自中裂开,一人自旗杆裂缝中飘然而出,如白鹤展翅,落于将台。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檐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覆同色鲛绡,只透出两点寒星般的眸光;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丝绣着六边形纹,暗合六方,行动时纹路流转,似蕴玄机。外罩一件无袖素纱氅衣,氅角缀六枚玉珏,珏珏相衔却寂然无声。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经纬纵横,似藏天地规矩。足踏素锦登云履,履尖微翘,不染尘埃。
身形挺拔,立于裂旗之侧,帷笠轻纱与阵旗同扬,竟似从战阵中化出的军魂。台下观者骇然,分不清是演是真。
来人以木剑轻点将台,声如金戈:
“上老老而民兴孝!”
又点:
“上长长而民兴弟!”
再点:
“上恤孤而民不倍!”
诵罢,木剑遥指絜矩碑:“三姓家主,可愿登台观碑?”
钟、陈、林三公相顾失色。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流云舒卷:“某有三桩‘絜矩’公案,可请三公分观。观毕,再论平天下。”
一、 上下谳(钟氏)
钟氏三世为吏,家主钟公,现任邑丞。对上谄媚,对下苛酷。昨日,郡守遣使巡查,钟公盛宴款待,歌舞通宵;而狱中囚粮克扣,饿毙三人。邑民敢怒不敢言。
来人引钟公至“上下”碑前。二字渗血,以指拭之,腥气扑鼻。钟公掩鼻。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来人问,“钟公恶郡守苛索否?”
钟公赧然:“上命难违…”
“既恶苛索,何以苛囚?”来人取狱册,翻至饿毙者名,“此三人罪不至死,然毙于饿。是国法杀之,是公杀之?”
钟公汗出。来人又引至钟宅,见马厩中粟米盈仓,而狱灶冷清。指马厩问:“马食与人食,孰贵?”
“自然…人贵。”
“然公以人食饲马,以马食饲囚,是贵马贱人,何也?”
钟公语塞。来人叹:“上老老而民兴孝。今公不恤下,民何以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今公不慈下,民何以悌?絜矩之道,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公恶上苛,而苛下更甚,是自悖其矩。”
又取郡守索贿清单:“公恶此单,然转索于商贾。是恶于上,而施于下,矩何在?”
钟公伏地泣,即开仓赈囚,自劾其罪。郡守闻之,亦惭,减征赋三成。是夜,“上下”二字血渍渐淡。来人教“上下法”:待上以忠,待下以恕。钟公自此持平,邑狱无冤。
二、 前后谳(陈氏)
陈氏为商,家主陈公。对前倨后恭:昔日贫时,曾受米商周济,今富,反欺周氏子孙;昔日蒙师教诲,今贵,反鄙蒙师清贫。昨日,周孙乞贷,陈公叱“贱种”;蒙师病笃,陈公闭门不纳。
来人引陈公至“前后”碑前。二字生苔,触之湿滑,如泪痕。陈公缩手。
“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来人问,“陈公恶昔年周氏施恩图报否?”
陈公嗫嚅:“彼确有望报之心…”
“既恶图报,何以负恩?”来人取陈公旧年借据,上有周氏印:“借米十石,誓不相忘”。又取陈公昨日叱周孙语:“贱种安敢登门”。两相对照,陈公面赤。
来人又引至蒙师旧宅,茅屋三椽,药炉冷寂。问:“师昔年授公《絜矩》章,可记得?”
陈公垂首。来人曰:“所恶于后,毋以从前。公恶后人负恩,今负前恩,是自食其言。前为因,后为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公种荆棘,欲得嘉禾,可乎?”
取壁上青苔,示陈公:“苔生石上,因石湿;怨生人心,因心寒。今周孙寒,蒙师寒,公心可安?”
陈公泣,即携米帛探蒙师,偿周孙十倍。又设“义报堂”,凡受恩必报。邑中富户感召,多行义举。是夜,“前后”二字苔迹渐褪。来人教“前后法”:不忘前恩,不负后望。陈氏商号,自此“信义”著于四方。
三、 左右谳(林氏)
林氏为匠,家主林公,善营造。然对右(邻坊)欺诈,以次料充好;对左(同宗)嫉妒,暗毁其工。昨日,右坊订梁柱,林公以朽木充数;左宗建书楼,林公暗松其础。事发,右坊索赔,左宗绝交。
来人引林公至“左右”碑前。二字错位,以手推之,纹丝不动。林公骇。
“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来人问,“林公恶右坊以次货欺公否?”
林公赧然:“彼…确有不是。”
“既恶欺人,何以欺人?”来人取朽木与良材并列:“此木可充梁否?”
“不可…”
“然公以之充梁,是欺人,是欺心?”又引至书楼,础石松动,危如累卵。“左宗与公同祖,公毁其楼,是毁祖业,何也?”
林公汗下。来人叹:“絜矩之道,在将心比心。公恶右欺,而欺右更甚;恶左妒,而妒左更毒。是自绝左右,孤立无援。上恤孤而民不倍,今公不恤同宗,民岂不倍?”
取错位碑字,以木剑轻击,字复归位。“左、右本相辅,如手如足。今公自伤手足,何以营生?”
林公大恸,即赔右坊,修左楼,更与左右盟誓:“永不相欺。”是夜,“左右”二字复正。来人教“左右法”:交右以信,待左以诚。林氏工坊,自此“坚牢”驰名。
四、 絜矩会
三姓悔改,聚于六方台。来人指絜矩碑: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今三公为邑中望,上行下效,犹风偃草。公等能正己,则民自正;公等能恕人,则民自恕。”
钟公问:“吾等已改,然邑中仍有弱肉强食,何以化之?”
“以絜矩之道化之。”来人召邑民聚台下,令三公自述其过。
钟公述上下苛:“吾苛下媚上,今知罪矣。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愿与诸公共守此矩。”
陈公述前后负:“吾负前恩,今知悔矣。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愿设义报堂,泽被乡里。”
林公述左右欺:“吾欺左右,今知耻矣。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愿与诸坊同心戮力。”
邑民闻之,有感泣者。有欺下者惭,有负恩者悔,有欺邻者羞。三月间,邑中讼事十去七八。
来人教“絜矩化民法”:择邑中长者,立“絜矩堂”,每月朔望,聚于六方台下,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相劝勉。又制“絜矩牌”,家家悬户,以为警醒。
五、 平天下谳
冬至,絜矩邑办“絜矩祭”,三姓共主祭。忽有外邑豪强来犯,欲夺邑中盐井。邑民愤,欲战。来人止之,召三姓家主并邑中耆老,会于六方台。
是日,祭典方启,主祭人正诵“上老老而民兴孝”,忽闻祭坛中央那尊六足青铜大鼎发出“轰”然震鸣——鼎内本焚着百草,此刻烟气蒸腾,竟自鼎腹中凝出一道人形,踏烟步虚,如履平地。
来人帷笠素纱,白衣胜雪,木剑悬腰,立于鼎耳之上,衣袂与烟气同旋。
“善哉!三公已得絜矩之要。”来人朗声道,“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在絜矩之道。今豪强来夺,是彼失矩;我若以暴制暴,是亦失矩。当以矩化之。”
飞身而下,如白鹤穿云,点尘不惊。取木剑画地成图:“盐井六口,分属六坊。今豪强欲独吞,是贪;我可让一口与之,是仁;然约法三章:取盐必平价,用工必予值,伤民必偿命。彼若从,是化其贪;彼若不从,是自绝于道,天必厌之。”
三公从之,遣使与豪强约。豪强嗤:“弱邑何敢言约?”使者正色:“絜矩之道,强弱共守。公恶人夺井,今夺人井,是恶于上而施于下,可乎?”
豪强语塞。其军师谏:“此邑以矩服人,我若强夺,失道寡助。”豪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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