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春,嵩山古柏新芽初萌,晨雾未散的山道上骤起马蹄声。开封府缇骑踏碎石阶青苔,为首黑脸参军勒马门前,对开门小童亮出鎏金鱼符:“奉旨查案,请白先生说话。”
话音未落,东廊下转出一人。青衫素履,袖口染着未干的松烟墨,正是去岁在开封以“北斗悬檐”名动朝野的白慕斗。他接过鱼符只一瞥,便递还参军:“可是为洛阳府库那三十万贯?”
参军一怔,自怀中取出邸报展开。但见纸面朱批淋漓,写的是半月前河南府八百里加急——洛阳府库新铸“宣和通宝”三十万贯不翼而飞,七名守库吏暴毙身亡,现场唯余半卷烧残的《春秋公羊传》,焦页上印着猩红指痕。蹊跷处朱笔圈出三行:一者银分七库,各需三司使、转运使、提点刑狱三印齐备;二者案发当夜,三印皆在本府印匣,封条完好;三者七吏尸身排列竟成北斗之形。
白慕斗目光扫过“血指痕”三字,忽将邸报轻掷石案:“不是七人暴毙,是六死一遁。”参军愕然抬头,见他已负手望向山门外绵延的官道:“《春秋》庄公六年书‘齐人来归卫俘’,左氏解经谓‘称人者,众辞也;称俘者,非真俘也’。这案中‘七人’是众辞,‘暴毙’亦未必是真毙。”言罢转身入内,青衫拂过门槛时丢下一句:
“备马,去洛阳。”
一、书院勘验录
(一)断简重构法
河南府库乃隋含嘉仓旧址,青砖穹顶高逾三丈。白慕斗踏入阴冷库房,陈米与铁锈气味扑鼻。地上白粉画六具人形,竟呈北斗排列——他眼皮微跳。府尹絮叨:“六人皆中砒霜而亡,怀中各藏《春秋》残页,拼合乃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章……”
白慕斗不语,俯身细察砖缝,忽以指甲挑出暗红絮状物,就天窗光辨之:“此乃吐蕃绰织法羊毛,中原罕见。”行至西墙铁门,见锁孔有新痕,自怀中取牛皮卷展之,内列长短铜针——乃昔年行走江湖的□□具。取最细者探入锁孔,轻勾带出银白碎屑。
“锡。”捻碎成粉,“新铸铜钱掺锡防锈,此屑乃钱箱拖动所刮。然有蹊跷…”他起身丈量铁门与最近尸身距离,“若从门外运三十万贯钱箱,必经此尸。可看此处,”指尸身腰侧地面,“砖缝积灰完好,车辙印全无。”
府尹冷汗涔涔:“莫非银尚在库中?”白慕斗不答,径至库中,以靴跟叩地。至第三列第七砖,回声空洞。目露精光:“取《水经注》。”
众不解间,他已翻至“谷水”篇:“‘隋大业初,于含嘉仓底穿暗渠,通洛水,以备漕运’。”命人撬砖,果见黑沉水道,宽可容舟。水面漂半片焦黄纸,捞起乃《公羊传》“宋公与楚人战于泓”残章。
“原来如此。”白慕斗嗅残页,“硝石、硫磺、草木灰…此乃火药余味。有人炸暗渠闸门,自水路运银。那六具尸身,”视白粉人形,“乃替死鬼——贼欲使我等以为监守自盗,事败同尽。”
(二)墨迹鉴年术
返地面,白慕斗取半卷《春秋》。日光下迎光细观,忽“咦”声:“此非血指印。”焦痕中虽有指形,然纹路过清,边缘微晕。取清水棉签轻拭,水泛浅红。
“朱砂调胶,掺岭南槐蜜。然要害在…”将焦页覆新宣纸,喷水雾轻压,纸面渐显淡痕——竟是半枚“河南府勘合”骑缝章!
满堂哗然。府尹颤声:“此印去岁腊月方启用…”白慕斗颔首:“故此书绝非库吏私藏。乃有人以新印钤旧籍,纵火伪作现场。”稍顿,“然作伪者百密一疏——此印泥以蓖麻油调朱砂,乃东京文思院特制,专供三品以上衙署。河南府所用,当为芝麻油调朱砂。”
参军猛省:“洛阳城中,何处有蓖麻油印泥?”“二处。”白慕斗竖指,“一曰转运使司,二曰…”与参军对视,同声:“西京留司。”
(三)水道追踪诀
当夜子时,洛水南岸荒滩。白慕斗率四名谙熟水性衙役,顺暗渠出口下探。春寒水冷,行约二里,忽举手示警——前芦苇丛中隐露半截桅杆。
乃平底沙船,吃水深。众潜至舷侧,白慕斗以铜镜反月照之,见船帮新漆下,赫然军船“防撞铁牙”。心中雪亮,打手势。众攀舷而上,舱内空荡,唯甲板散落数枚铜钱。拾视之,正“宣和通宝”,边带铸疤。
“银已转移。”白慕斗捻钱,“然留此船,是第二破绽。”蹲身刮漆皮轻嗅,“桐油掺青黛,此乃将作监修缮宫室配方。盗银者能调军船,能用宫漆…”望黑沉北岸,西京大内应天门轮廓隐现。
参军倒吸凉气:“先生谓宫中有应?”白慕斗不答,自怀取焦页,就月光再观。忽指停“宋公与楚人战于泓”之“泓”字——此字墨色略深,笔画交叠有痕。
“吾知之矣。”目闪寒光,“此非《春秋》,乃战表。”
二、春秋大义谳
(一)微言断案诀
次日西京留司,白发守监颤巍奉茶。白慕斗不接,展焦页于案:“公可知‘泓之战’典?”老监茫然。白慕斗自述:“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与楚战于泓。宋阵未成,楚人半渡,司马请击,襄公曰‘君子不困人于厄’。终致宋师败绩。”
指尖点“泓”字交叠处:“此字后添。原文当为‘濮’——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以信义胜楚。有人改‘濮’为‘泓’,是告我等:盗银者如宋襄公迂阔;查案者若晋文公,当知进退。”
参军惑然。白慕斗忽转视老监:“公公掌内库漆料,可知桐油掺青黛配方,用于何处?”老监面白:“唯…唯大内福宁殿、睿思殿,及太子东宫用过此漆。”
满室死寂。白慕斗起身揖:“谢公公开诚。”转身即出。参军急追:“先生不查了?”白慕斗廊下止步,视庭中玉兰正盛:“《春秋》昭公十二年,楚灵王筑章华台,右尹子革谏‘民之力尽矣’。今有人盗库银三十万,不为私利,反留战表——此欲以民膏筑其章华。”
参军骇然:“先生谓…东宫?”白慕斗摇首:“吾未言。然可记得《唐律疏议·诈伪》载‘伪造御宝者斩’?此案既有伪印泥,当按伪造御用物查。至若牵涉何处…”微哂,“《春秋》有‘为尊者讳’笔法,你我所当效。”
(二)漕运溯源法
三日后,汴河虹桥码头。白慕斗扮茶商坐棚中,观漕船如梭。参军扮伙计低语:“查实了,那沙船乃南京应天水军旧船,三年前报损…”白慕斗抬手止,目追一艘吃水深货船。其过桥洞时,船工撑篙姿异——非前顶乃侧后推,似避触何物。
“随此船。”白慕斗搁茶钱。二人尾至东水门外,见船拐入私家码头。高墙深院,门匾鎏金“陈州粮社”。参军色变:“此陈太尉家业…”
语未竟,门出管事,正与船头交文书。白慕斗眼利,见文书抬头隐现“西京留司”字。心念电转,忽低声诵:“《春秋》桓公十五年,‘天王使家父来求车’。”参军不解,白慕斗释:“周天子遣大夫求车,是逾礼。今西京留司文书现于陈州粮社——此非逾制否?”
语间,管事觉,望来。白慕斗不避,反上前朗声:“在下嵩山书院白慕斗,特来请益——《春秋》庄公十三年,‘齐人灭遂’,杜预注‘遂,舜后’,不知贵社东家,可舜之后裔?”
管事愣,此没头语令其茫然。白慕斗续道:“若非舜后,何以‘陈’为号?若是舜后,当知《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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