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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治国谳

小说:

无涯案海录

作者:

檀垚

分类:

穿越架空

楔子·三家城

潞水之北有山城名“三家城”,因城中三族鼎立得名:东城郑氏,诗礼传家,然家规苛酷,父子相疑;西城卫氏,武功起家,然兄弟阋墙,刀兵相向;北城沈氏,商贾世家,然主仆离心,欺诈成风。三族内不修,外施仁义,皆以“礼义之家”自诩,然城内民风日下,盗贼蜂起。

城中有“齐家台”,台立古碑,刻《大学》章句:“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年久碑残,字迹漫灭。三族长老尝会盟于此,然各怀私心,盟约虚设。

是岁仲秋,齐家台忽现异象:碑上“仁”字渗血,“让”字生霉,“贪戾”二字竟如炭书,灼灼欲燃。三族家主登台观碑,皆心惊肉跳。

八月十五,城中秋会,演古戏《尧舜桀纣》。正演至“桀纣帅暴”一节,忽闻戏台顶棚“哗啦”裂响——那悬吊“日月星辰”的机关索架忽散,数十木偶如雨坠落,却有一人自那“日轮”道具中飘然降下,足踏坠偶,如踏浮萍,旋身落于台心。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檐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覆同色鲛绡,只透出两点寒星般的眸光;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丝绣着疏疏的松针纹,行动时松针仿佛临风微动。外罩一件无袖素纱氅衣,氅角缀七枚玉珏,珏珏相叩却寂然无声。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老松年轮,似蕴沧桑。足踏素锦登云履,履尖微翘,不染尘泥。

身形清挺,立于坠落的木偶之间,帷笠轻纱与戏台幔帐同飘,竟似从日月轮中化出的神人。台下观者骇然,分不清是戏是真。

来人木剑轻点台板,声如古磬:

“一家仁,一国兴仁!”

又点:

“一家让,一国兴让!”

再点:

“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诵罢,木剑遥指齐家台:“三家族长,可愿登台观碑?”

郑、卫、沈三公面面相觑。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流云舒卷:“某有三桩‘治国’公案,可请三公分观。观毕,再论齐家。”

一、 不教而教谳(郑氏)

郑氏七世诗礼,家规三百条。然父苛子,子疑父。家主郑公训子,动辄家法,长子郑谦年三十,见父如鼠见猫。昨日,郑谦私售祖田济友,郑公知之,鞭笞三十,囚于祠堂。然郑公自身,却暗纳贿赂,干预讼事。

来人引郑公至齐家台“仁”字碑前。碑文渗血,以指拭之,黏腻如涕。郑公蹙眉。

“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来人问,“郑公教子以严,可曾教己以仁?”

郑公赧然:“治家当严…”

“严以待子,宽以待己,是教乎?是伪乎?”来人取郑氏家规册,翻至“孝悌”篇,“家规三百,子犯一条,鞭三十;公犯几何?”

郑公汗出。来人又取诉状一卷:“公纳贿枉法,可合家规?”

“此…此乃外事。”

“内不修,外岂能正?”来人叹,“孝者,所以事君也。今子畏父如虎,他日事君,必谄或叛。悌者,所以事长也。今兄弟相疑,他日事长,必嫉或欺。慈者,所以使众也。今父不慈,他日使众,必苛或贪。家不可教,何以教人?”

引至祠堂,郑谦囚于祖牌前,背脊血痕斑斑。来人问:“子售田济友,可是仁心?”

郑公默然。来人曰:“父苛子,子行善。是子合仁,父悖仁。一家不仁,一国岂兴仁?”

郑公惭,释子谢过,自陈其罪于祠堂。是夜,“仁”字碑血渍渐淡。来人教“身教法”:有诸己而后求诸人。郑公自此修身,家规自守,郑谦亦诚服。半年后,郑氏父子共设义塾,教化乡里。

二、 贪戾作乱谳(卫氏)

卫氏以武传家,兄弟五人,分掌五房。然长房夺产,二房霸市,三房欺邻,四房虐仆,五房游荡。昨日,为争祖传宝刀,兄弟械斗,伤者七八。家主卫公年迈,不能制,唯顿杖哀叹。

来人引卫公至“贪戾”碑前。二字如炭火,触之灼手。卫公缩臂。

“一人贪戾,一国作乱。”来人问,“卫公可知‘其机如此’?”

卫公叹:“孽子不肖…”

“子不肖,父之过。”来人取宝刀,拔之,寒光凛冽,“刀本御外,今戕兄弟。是刀之过,是人之过?”

“人之过。”

“人何以过?”

卫公语塞。来人曰:“贪戾之机,始于一家。兄贪弟产,弟戾兄财,贪戾相生,乱由此起。今兄弟阋墙,他日若掌兵,必致国乱。一家不让,一国岂兴让?”

引至演武场,五房子弟犹持械对峙。来人取木剑,点地画圈,径三丈:“入此圈者,可诉其冤。”

长房入:“吾为长子,当得宝刀!”

二房入:“吾掌家业,刀当属我!”

三房、四房、五房各执一词。来人笑:“刀只一柄,人有五房。分之,不足;夺之,相残。何如?”

五人默然。来人曰:“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今卫公治家以暴,子弟岂不从暴?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公好宝刀,子弟岂不好?”

遂教“让法”:兄弟抓阄轮掌宝刀,一年一易。又立“家会”,每月一聚,有争则让。卫公老泪纵横:“吾不肖,致家如此。”自此修身,兄弟渐和。是夜,“贪戾”二字火色渐熄。后人见卫氏子弟,皆谦让有礼。

三、 不恕喻人谳(沈氏)

沈氏为商,仆佣百余。然主苛仆,仆欺主。家主沈公,外施粥药,内扣工钱;管家沈富,明做假账,暗吞货银;仆役阿忠,面恭背谩,偷卖货物。昨日,沈公查账见亏空,鞭挞众仆,然自身挪用巨资购玉玩,人皆敢怒不敢言。

来人引沈公至“让”字碑前。碑生青霉,触之滑腻。沈公拭手。

“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来人问,“沈公苛仆,可曾恕己?”

沈公强辩:“仆役奸猾…”

“仆奸,主之镜也。”来人取沈公所购玉玩,“此玉值千金,可抵仆役十年工。公玩玉而仆啖糠,公心安否?”

又取假账册:“管家做假,是欺主;主扣工钱,是欺仆。欺欺相生,何日可止?一家离心,一国岂同心?”

引至货仓,阿忠正偷米,被执。沈公怒欲鞭,来人止之,问阿忠:“何以偷米?”

“老母病,工钱被扣…”

沈公赧然。来人叹:“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今公待仆,可如保赤子?心不诚,求亦枉然。”

又谓众仆:“主不恕,仆岂忠?然仆欺主,亦是不义。上下相欺,家业必颓。”

沈公泣,悉补工钱,赦仆罪,自毁玉玩以充公。管家阿富亦悔,吐赃谢罪。来人教“恕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沈氏自此主仆同心,生意兴隆。是夜,“让”字碑霉迹渐褪。沈公设“恕堂”,每月主仆同席,有困共济。

四、 成教于国谳

三族悔改,聚于齐家台。来人指碑上残文:

“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今三族内不修,而欲教化乡里,是缘木求鱼。故治国在齐其家,齐家在修其身。”

郑公问:“吾等皆治家,何以城乱如故?”

“家未齐也。”来人取铜镜三面,分照三族:郑氏镜中,父执鞭,子瑟缩;卫氏镜中,兄持刀,弟染血;沈氏镜中,主捧玉,仆啖糠。“内不修,外饰仁义,是伪也。伪能久乎?”

又引三公登台望城:街有乞丐,巷有盗贼,市有欺诈。来人叹:“一家不仁,一城不仁;一家不让,一城不让;一家贪戾,一城贪戾。其机如此。今三族为城中望,族风即城风。族内不和,城岂能治?”

遂教“齐家治国法”:三族盟誓,各修其家,并以家法化民。郑氏开义塾,教孝悌;卫氏设巡防,止械斗;沈氏平物价,济贫弱。三月后,城风渐淳。

五、 帅民以仁谳

腊月祭灶,三家城办“仁让会”,三族共祭。忽有流民涌城,饥寒交迫。守城兵欲驱之,三公议于齐家台。

郑公曰:“《康诰》云‘如保赤子’,当纳之。”

卫公曰:“然粮少民多,奈何?”

沈公曰:“吾出储粮,共济。”

正议间,忽闻祭坛方向传来清越钟鸣——那口重达千斤的古钟无人自响,声震全城。钟声余韵中,一道白影自古钟顶端的蒲牢钮中飘然而出,如烟如雾,凝实为人。

来人帷笠素纱,白衣胜雪,木剑悬腰,立在钟楼飞檐之上,衣袂与钟声共振。

“善哉!三公已悟齐家治国之道。”来人朗声道,“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今三公能以仁待流民,是身修家齐之效也。”

飞身而下,如白鹤掠地,点尘不惊。取木剑划地为图:“流民三百,可分置三族厢房;郑氏出塾师,教童子;卫氏出丁壮,维秩序;沈氏出货殖,供衣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今三族仁让,全城岂不仁让?”

三公从之。流民得安,城中富户感召,亦开仓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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