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清目秀的拐子自我介绍道:“我叫长钟,是风露版图的语者,此次……”
“你也是要我来拯救‘钱塘’的?”于子夜抢先一步:“自我介绍和名词解释就免了,我已经听过一遍了。”
长钟一愣,随即展颜道:“也对,我多此一举了。你身上有敲雪一半的魂芥……嗯?还被她用‘三尺水’捆过。”
原来这人和那蛮不讲理的短发女子认识。那估计都不是好鸟。
于子夜忖道,果然拐卖儿童都是团体作案,却见那人用一种文艺片人脸大特写才会用的复杂表情望着自己,轻声道:“我不知她是如何先我一步找到你的,但……她还好?”
“啊?……好。”于子夜心想,好啊,好得山崩地裂的。
长钟听了,表情宽慰许多:“那便好。小友,你眼下有两条路,请尽快抉择。”
于子夜心想这人似乎能处,比那个女的好多了,至少这次她还有得选。
长钟说:“其一,我助你重回‘彼钱塘’,你立刻将敲雪的魂芥还给她;其二,我杀了你,用敲雪的魂芥回‘彼钱塘’,再替你将魂芥还给她。”
于子夜:……
长钟露出为难且抱歉的神情,诚恳劝道:“我还是建议选第一种。”
长钟这么说的原因于子夜当然想不到。长钟“生前”与敲雪误会颇多,到“死”亦未来得及见面解释。她应该不想再见到祂。
谁料于子夜说:“那你杀了我吧。”
在梦里毁了什么“扶桑叶”上的“魂芥”就能回到现实,上次她不就是这么出来的?
水恒尊漫长的生命中从未遇到过这么爽快引颈就戮的人类。长钟并指盈盈行了一揖:“小神尊大义,我下手会利落些的。只是,容我一问,人性贪生怕死,你并非出生于风露版图,何故舍生取义?”
于子夜道:“我本来就没那么想活。而且,这是在梦里,死了又没关系。”
“小神尊此言差矣。我虽然此刻在你梦境之中,但语者杀人是取其魂芥而非肉身性命,即便在梦中,只要此人能思能想、神识正常,便能被取走魂芥。若我杀了你,你还能呼吸,却是永远醒不过来的——风露版图称这种状态为‘缄默’。”
是……会变成植物人的意思?
那好像确实比直接死掉惨不少。
“我凭什么信你?”于子夜问。
“观音还活着,”长钟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奄奄一息的守宫:“但是快死了。”
于子夜顿时害怕也忘了,小跑上前查看。
守宫缩成一小团盘在长钟的手心,比几天前瘦了一大圈,那条美丽的肥尾巴不翼而飞,留下一个丑陋的、血痂凝固的断口。
于子夜小心翼翼地从长钟手中接过守宫,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球凹陷的小脑袋,守宫发着抖,双眼紧闭,蜷得更紧了。
“怎么救她?!”她焦急地抬头。
“她受了重伤,魂芥衰竭,要救她,只能送她去语芥充沛干净的语境中。”
于子夜回想起那个黑黢黢的钱塘:“可是听你同伙的说法,这两个钱塘都不满足‘语芥充沛干净’。”
“正是。所以需要送她回风露版图。”
“你们那个可以孕育和回收大中小芥球的母世界?”于子夜皱着眉:“……可是你的同伙不是叛出了风露版图,正在被那个世界派兵追杀吗?”
长钟一愣:“……叛出?”
于子夜看着对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像在缓释千钧之重,又像是在向天认命。她从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如此无奈又悲伤的表情。
于子夜道:“喂,我不知道你什么事这么难过,但是如果观音死在我面前,我真的会难过一辈子。”
真是年幼的人类才会使用的、和赌咒一样决绝的说话方式,让长钟想起了另一个人类小时候。
他不免羡慕地看着于子夜。
如果世间万物的一辈子都只有人类这么短的话,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样,如此煞有介事地言说生死;又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只要承受寥寥几次永别,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归于“缄默”了?
“小神尊真是个有趣的人。你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却要为一条守宫的死难过一辈子?”
于子夜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还有,别再一口一个小神尊叫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长钟点头:“好。既然暂时回不了风露版图,想救观音的话,也得让她尽快在其他水语者的语境中暂时将就一下。小朋友,敲雪……她身边还有旁人吗?”
“人是没有,冒鬼火的黑木头倒是有一块。对了,还有我朋友,他……”于子夜想了想:“算了,当我没说。”
“你的朋友?”长钟蹙眉:“但说无妨。”
“他……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和我在同一个梦里,在那个‘此钱塘’被精卫抓走了。但是我回到现实中,大家都说不认识这个人。现在的他在另一座城市,马上还会成为我的继弟,但是这和原先……和我之前认识他的过程一点都不一样!”
于子夜觉得自己听起来像在胡言乱语。
谁料长钟却点头道:“彼此两个钱塘贯通后,两个芥球的语芥已经开始纠缠,现实中发生这种混乱很正常。你是这个中千芥的新神,带着‘此钱塘’混沌的语芥回去,自然会扰动‘彼钱塘’。”
于子夜一头雾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只有一个,是……被困在‘此钱塘’的那个,还是……现在即将成为我继弟的这个?”
“你自己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长钟说:“就像观音也只有一个一样。”
“可我现在生活的世界还是原来的钱塘啊,只是现实发生了一些……一些变化而已。在同一个世界里,怎么可能会出现两种现实呢?”
她明明还留着那个戴天航送给她的文件夹和宣传单。
长钟认真地望着她:“那你是更喜欢现在的现实,还是原来的现实?”
于子夜沉默了。
长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熟稔地换了种说法:“……更讨厌原来的,还是更讨厌现在的?”
“都挺讨厌的。”她说。
原来很孤独,被同学孤立、被老师排挤,但是在学校有祁潇骁,可以有一方被尊重的空间可以做最小单元的自己,回家后伯父伯母虽然吝啬狭隘却不会干预她的生活和未来;现在更孤独,还莫名其妙多了个继母和继弟,但似乎只要她听父亲的安排从此当个乖女儿,就可以在学校过得更舒服、还有一个上了保险的接手家族企业的未来,甚至只要她听话地捱到出国,就能去找妈妈。
虽然心有不安,也讨厌被控制,但她已从父亲那里尝到了毫不费力就被人尊重的小小甜头,可以想见,未来会有更大的奖励。
只要一直听话。只要一直服从。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于子夜想。因为她就是这么窝囊。
长钟叹了口气:“敲雪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做事向来不爱解释。唤醒一个芥球中的新神——也就是你,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就像往一池静水中投入一粒石子一样,无论动作多轻、石子多小,都会泛起波纹;无论是中千芥还是小千芥,语芥一旦被扰动,整个语境都会发生‘积羽沉舟、群轻折轴’的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变化无论好坏,都会像池中涟漪一样越晕越大,直至在水池边缘拍岸的时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你作为这个中千芥的新神,你的判断至关重要——你觉得,一切究竟是在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坏?”
于子夜也不知道。
她只是个整天被困在自己小小的不忿、孤独、妥协和侥幸里的高中生,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还是那个问题,这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顾左右而言他地问。
“我本想说,你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我似乎也很难相信你是一个会关心芥球存亡与未来的神明。若对自己的生命都不敢负起责任,又怎能对一整个中千芥的生命负责任?可是,我眼中看见的你,又并非这样的人。”
于子夜当然不会知道,此刻在长钟的“众生眼”中,自己是何种模样。
她当即反驳道:“少给我上价值。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连自己都懒得负责任,随便活一活就成的弱鸡。”
长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这种一棒子锤死自己的、下定义的判断句。
“小朋友,我的确不知你为何已经进入‘此钱塘’,却又从那儿回来了,但我需要告诉你,即便是一只蚍蜉在搬运食物时选择换一条路走,也会扰动语芥,更何况你是这个中千芥的神。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都已经剧烈扰动了两个芥球的语芥,使得中千芥的现实发生了与你行为相应的改变。
“你如果选择留在这里,就会永远在这个被改变了的现实里走下去,直到不久后,整个‘彼钱塘’被风露版图回收的那天,你会和这个世界一起粉身碎骨。
“但是,如果你选择和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能让‘彼钱塘’逃脱被回收的命运,也许……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提前粉身碎骨。
“所以,你是要在眼前的现实中走下去,还是要去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呢?”长钟问。
于子夜不吭声了。
这一大长串她其实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从未想过,那个怪梦竟会对现实产生影响。
可自从她从“此钱塘”丢下巨石撕毁扶桑叶逃跑之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确实发生了断崖式的改变。
老实说,她依然觉得这套“拯救钱塘”的说辞并和传销话术或者跑团剧情没什么区别,她对此不感兴趣,更听不懂长钟说的什么扰动和相应的改变。
她只清楚两件事。
第一,她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没有祁潇骁的学校,不希望戴天航从未出现过,不希望自己因为父亲的打点成了曹玫重点关注的学生,不希望戴天航的妈妈莫名其妙和父亲变成这种关系。
第二,她希望观音能活下去,也希望自己曾经遇到的那个戴天航能活下去。
于子夜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救观音,还有我朋友。”
长钟负手微笑着,显得并不意外:“我知道你会这么选。”
“别误会,这不代表我愿意做什么神尊救世主的,我只是不想身上莫名其妙背上两条命。”
“嗯。”
“那我应该怎么把观音送回去——送回那个‘此钱塘’?”
“自然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长钟说。
于子夜垂下眼眸,指甲用力掐着掌心,半晌才下了决心,闭上眼狠狠地道:“……我是逃跑的。”
长钟没有说话。
于子夜睁开双眼,一咬牙,大声说:“我是从‘此钱塘’逃跑的!我把那个敲雪给我的扶桑叶撕碎了,撕成两半,丢下石头,丢下他们所有人逃跑了!精卫还有很多天兵天将在攻击他们……”
说着,她哭了起来:“我眼睁睁看着精卫把戴天航抓走了!他们让我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可我一个人待在结界里,我真的很害怕,我就……呜,我就骗观音解开禁制,利用敲雪覆在叶子上的魂芥,丢下所有人跑了……呜呜呜……”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能不怪你——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当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长钟的“一寸天”化作一张水帕,展开水汪汪的圆钝四角,扒在于子夜脸上,于子夜掉一滴眼泪,水帕边缘便果冻似地延展开,把那泪珠吞并掉。
于子夜抽噎着,语不成句:“可是、如果,戴天航和、观音都……只有一个,如果……如果他们因为我逃跑而死了……我……呜呜呜……”
一种隐隐绰绰的恐惧浮上心头:如果现实也会因为她在“此钱塘”的举动而改变,那么这个现实中祁潇骁、叶阿姨、戴天航的遭遇,是不是也和她的逃跑密不可分呢?
于子夜突然深深地害怕起来。
平时,她总是尽可能避免矛盾、绕开冲突,能忍则忍,能妥协则妥协。因为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但是如果因为自己的怯懦而导致他人的不幸,她真的会愧疚而死。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盖在她的头顶。
于子夜抬起头,长钟的拇指拂过她哭得红肿的下眼睑,揩掉了一滴欲掉的泪珠。
“小朋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他温柔地说:“如果是跑来的,就跑回去呀。”
于子夜愣住了。
长钟转身,望着那条巨大的地裂:“……是从那里吗?”
于子夜用衣袖蹭干眼泪,点了点头。
“你做好决定了?”长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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