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最近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先是从早起开始的。她以前天不亮就醒了,掀帘出去的时候外面晨光刚透出来,她赶在水车旁边的人前头到渠口。但这阵子她醒得越来越晚,有时候睁开眼睛外面已经亮透了,日头从帐帘缝隙里斜着照进来,落在枕边的位置比她习惯的时间偏了一大截。她坐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还没睡够,像是身体比她自己更需要多歇一会儿。
有一天早上她蹲在水车边上调试挡板,蹲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大概只有一两息的工夫,然后慢慢恢复了。她扶着水车的轴站了片刻,等视线完全清晰了才松开手。旁边没有人看到她扶的那一下,但她自己心里记了一下,觉得大概是最近睡得不够沉。
到了那天下午翻地的时候,她翻到第三垄就撑不住了。不是累,是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来得快而猛,胃里翻了一下,她撑着铁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感觉压回去。旁边恰好没人——屯田兵在远处坡地上翻土,没往她这边看。她深呼吸了几次,等到不舒服的感觉过去了才弯腰把那垄地翻完了。收工的时候她路过药田,灰袍军医正在蹲着给新栽的苗浇水。她路过的时候脚步跟平时一样稳,但他在她走过去之后偏过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继续浇水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霍去病已经不在枕边了。她坐起来愣了一下——平常他走之前会把热水放在桌案上,碗倒扣着保暖。但今天碗还是空的。她披了外衣掀帘出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帐门口不远的地方,正背对着她站在田埂边上,像是刚从水车那边回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去地头,而是站在离水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你今天怎么没去水车?”
“去过了。”他说。他说完之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回她身后的方向。“军医刚才来找我了。”
陈穗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还没醒的时候。”他说,“他说你最近起得比平时晚,翻地翻半截就要歇,早上喝粥的时候没放糖。”
陈穗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残留着昨天翻地时粘的干泥。她最近确实起得比平时晚、翻地翻半截就要歇、早上喝粥的时候没放糖……她自己没有太当回事,以为只是累了。但他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看了,像他看地图时把几个分散的标记连起来看出一条路线一样。
“所以你刚才去水车那边,”陈穗开口了,“不是为了调水车的角度吧?”
他沉默了一下:“我在等你醒。”
两人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看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异常,只是指尖比平时略微凉了一些,大概是被初春的风吹的。她把手指蜷了一下又展开,然后抬头看着他:“军医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去找他看看。”
陈穗点了点头。她转身往药帐方向走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跟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但走到药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田埂边上,手垂在身侧,靴子尖朝着她的方向,像在等她走完这段路。
她掀了药帐的帘子进去了。
灰袍军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药帐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矿物混在一起的微涩气味,她每次进来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第一年在河西被石灰水烧了手的那天晚上。军医正背对着她整理药架上的瓶罐,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坐。”
她把袖子卷到腕口,伸出手。军医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上眼睛。药帐里安静了片刻,外面传来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和水车转动的吱呀声,隔着帐布变得模糊而遥远。军医的手指压在她腕上的力度均匀而持续,他闭着眼的面容像一株被风吹久了之后定住的草。
他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平静如常,但拿开手指之后他说了另一句话:“农侯,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容易犯困?早上起来不想动?有时候翻地翻到一半觉得胃里翻?”
陈穗看着他:“有。”
军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再等半个月就知道了。现在脉象还轻,但我大概是不会错的。”他把手收回去,“你从今天起,铁锹交给我收着,你别再翻地了。”
陈穗坐在药帐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那只手腕,指印还在皮肤表面留着两道浅浅的白痕。她把手收回去慢慢放下:“……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陈穗在药帐里坐了很久。外面日光从帐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的边缘在自己的衣料上慢慢移动。然后她站起来掀帘出去了。
霍去病还站在田埂边上,位置比刚才稍微挪了几步,朝向药帐门口的方向。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一个答案。陈穗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她开口说:“军医说——再等半个月就知道了。”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偏了一下头看着远处水车转动的方向,像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全部意思。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离她更近的位置,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那这半个月,我帮你干活。”他的声音不高,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坐着看就行。”
陈穗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手收回去垂下。晨光从两人侧面照过来把她眼眶里那一层还没完全泛上来的润意照得微微发亮,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润意收回去了。“那你得把水车的挡板调好,”她说,“角度不对水流不匀。”
他说:“我调过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晨光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投在田埂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翻过手来握住了她。
当天傍晚文吏路过药帐的时候被灰袍军医叫住了。军医只说了一句话:“农侯有喜了,屯田事务你多担待,跟老兵商量着办。”文吏手里抱着的竹简差点滑下来,他赶紧夹住,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的?”军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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