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在驿馆的小院里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动没动。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青砖铺地,正中一口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四面的围墙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院子中间仰头往上,能看见的天被切割成一个规则的方形框子,瓦蓝的,干干净净,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她在河西住了一年多,看惯了那种铺到地平线的、一望无际的、连风都兜不住的天。那种天是圆的、大的,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沙子。而这里的天是方的、小的、被院子圈住的。陈穗仰头看了很久,低头的时候脖颈有点酸。她走到井边蹲下去,把水桶放下去提了半桶上来,捧了一捧喝了。水是甜的。跟河西那口蓄水池里微碱涩的水不一样,这井水入口清冽,带着一股子没被沙土滤过的干净味道。她又喝了一口,站起来的时候,青砖地面反射着午后的日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驿馆的杂役给她安排了房间。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洁但干净,床头有矮几,几上搁了一盏新油灯和一碟点心。陈穗把包袱放在枕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觉得不习惯,又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下去摸了摸墙角——没有泥,是硬邦邦的青砖缝,缝里塞着细碎的石子,连一根草都不长。她在河西的田埂上蹲惯了,手按下去就能摸到土壤的温度和湿度,现在按下去只有冷冰冰的石面和干硬的沙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房间把那碟点心端起来看了看。是米糕,白白的,上面点了一粒红枣。她咬了一口,甜的,软得过分。她把剩下半块放回去,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带的干饼撕了一角嚼着。
下午的时候驿站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传话的宫人,来交代明天入宫的时辰和礼仪,末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眼,大概是从没见过哪个封了侯的女人长这样——灰扑扑的,颧骨上一道细疤,袖口沾着河西的沙土粒。另一拨是隔壁院子住着的某个官员家的仆从,来送了一筐果品,说"我家主君听闻河西农侯驾到,特来拜望"。陈穗把那筐果品接下了,但没拆,放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边。她跟来人说了"回拜"两个字,然后把院门关上了。她不太适应这种讲究。在河西的时候没有"回拜"这个说法,她有事找人就径直走到对方帐前面喊一嗓子,对方有事找她也一样。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从包袱里把竹简方略翻出来又过了一遍。摊在矮几上,手指一行行划过去,确认每一段她都记得住。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竹简合上放回包袱里,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弄,暮色里有人点起了灯,隔着墙能听见隐约的说笑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她趴在窗沿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河西营地里的傍晚——没有锅碗声,只有风刮过麦茬地时干枯的麦秆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嘶鸣。她缩回脑袋关上窗,坐在床边把两双手套翻出来看了看。旧的揣怀里,新的叠好放在枕边。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她一年前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心脏就跳漏了一拍,现在依然会。陈穗站起来走出房门的时候,霍去病正站在院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没穿甲。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皮绳扎着,跟他在河西主帐里看沙盘时穿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门槛外面,院门是开着的,但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那道石槛的外侧,像在等她走近。
陈穗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方形框子里漏下来,照在青砖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霍去病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的,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站姿是放松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剑也没有攥着什么东西。
"天子看了你的方略。"他说,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落得很轻,"明天召见。"
陈穗把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攥了一下:"什么时候?"
"辰时。宣室殿。"他顿了一下,"我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天子翻了你的方略两遍。看完之后问了一句'写方略的人在何处'。"
陈穗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霍去病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她两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你紧张?"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答案的事。
陈穗想说"不紧张",但张口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挤出来的第一个字是个哑声的"嗯"。
霍去病沉默了两秒。月光底下他站在门槛外面,她站在门槛里面。一道低矮的石槛把两人隔开,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站在了她面前。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半臂。陈穗能看见他玄色衣领上被月光照亮的纹理,还有他下巴上那道极浅的旧痕。
他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我站在旁边。"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陈穗没有应声,但她把手从交握中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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