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半的那天,陈穗正在给孩子穿鞋。
那双手工纳的小鞋已经换过两回了,脚长得太快,上一双刚穿了两个月就挤脚了。老兵又做了一双新的送过来,鞋底加了一层,鞋面上绣的还是麦穗,比上一双针脚更密了些。她握着孩子的小脚丫慢慢套进鞋口里,他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像是觉得鞋面比旧鞋要硬一些,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她把两只鞋都穿好之后把他放在地面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然后自己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跟上来。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掀帘出去的时候外面日光正好,薄薄的,不暖也不冷。草帘边缘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正在日头的照射下慢慢滴水,水珠从冰尖坠下来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她抱着孩子沿着田埂走了一圈,麦田伏在草帘下面,隔着厚厚的覆盖层,什么都看不见。但陈穗知道麦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每年冬天它们都在草帘下面安静地歇着,等雪化了、霜退了,再重新往上长。她把孩子放下让他自己走,他沿着田埂慢慢走,步伐不快,偶尔停下来蹲着看看冰凌反光。
她走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偶尔扫过营门方向,又收回来,落在孩子背上。他在前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了,蹲在路边用一根小树枝戳冰凌。陈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树枝从手里拿过来折成两段,递了一段给他自己拿着。“你爹今天该回来了。”她说。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听不懂,又低头继续戳冰凌。她蹲在路边看着他戳冰凌,日光晒在肩头的地方稍微暖了一些。
她听到马蹄声的时候,手正握着孩子那截小树枝的另一端。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过来,不算快,但节奏稳当。她没有立刻抬头,先等那阵马蹄声过了营门进了营地,然后在离她大约半截田埂的位置上放缓了速度。她等马蹄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彻底停下来了,才慢慢抬起头。
他勒停了马,坐在马背上。玄甲边缘带着赶路的灰土,脸上也有风尘的痕迹,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几截田埂落在了她身上。然后他的目光往下偏了一下,落在了蹲在她旁边的那个小身影上。孩子正蹲在地上戳冰凌,也抬起了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他看了片刻,然后又低头继续戳冰凌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利落。他站在那里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她,目光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像在确认她完整无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然后她把手伸过去,牵起了蹲在地上戳冰凌的孩子。孩子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截小树枝,另一只手被她牵在掌心里。她牵着他沿着田埂往前走,走了大约十步,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你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正在抬头看他的孩子。孩子仰着脸,手里攥着树枝,眼睛睁得圆圆的,日光把他的瞳孔照得浅而透明。他在看这个人——这个骑马来的人、这个长得比他高很多的人、这个声音跟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的人。霍去病蹲了下来。他蹲下来跟孩子的视线平齐,两个人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对视着,像一个大人和一株麦苗在互相辨认春天的路径。
“霍一。”他叫了他的名字。孩子眨了眨眼,手里的树枝还攥着,但他没有躲。他看着面前这个蹲下来的人,他伸出了那只攥着树枝的手——不是把树枝递给他,而是用树枝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指边缘。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被小树枝碰到的手指,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拢住了树枝的另一端。父子俩各握着树枝的两头,像在传递一件不需要语言的东西。片刻之后孩子松开了树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握着那根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又低头开始研究他靴子上的泥土了。
霍去病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陈穗一眼。她站在旁边,看着孩子抓完他的手指又低头去研究他的靴子,嘴角一直弯着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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