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穗是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吵醒的。
她从毡子里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是"匈奴来了"。但灰袍军医从外面掀帘进来,脸色平静:"别慌,是晨号。将军要出营巡视,集结护卫队。"
陈穗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今天要去见霍去病。她飞快地洗了把脸,把手套揣进怀里,走出营帐。
主帐外面比平时热闹得多。十几个骑兵正在备马,铁甲碰撞的声响混着马匹低鸣。陈穗挤到帐门口想往里看,被亲卫拦了一把:"将军在议事,你等会儿。"
她退到旁边等着。透过帐帘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站着好几个人,沙盘上插了新的标记,霍去病的声音偶尔传出来一两句,听不真切。她在外面站了一刻钟,里面的人陆续出来了——校尉们面色凝重,快步走向各自营区。
陈穗估摸着差不多了,正准备过去,帐帘忽然从里面挑开,霍去病大步走出来。他已经换了甲,玄甲外面还罩了一层深褐色的皮甲,腰间佩剑,手上拎着一卷竹简。
他看见陈穗站在帐外,脚步慢了一拍。
"什么事?"
陈穗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先谢他昨天保了池子,再说三百石的计划,再提人手的事——被他一问全压成了最直接的那句:"将军,我需要人。"
"昨天刚给你拨了双倍种子。"
"种子够,人不够。"她往前迈了一步,"我算过账,入冬前要种出足够过冬的粮食,至少需要一百亩地。现在只有十亩,只剩七十天,一天要翻一亩多地。我现在只有三十几个能干活的人,远不够。"
霍去病听完没接话。他低头把手里的竹简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陈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卷竹简上停了一下,像在做什么比较。
"你再说一遍。"他忽然开口,语气跟昨天替她保池子的时候很像,很平,"多久收粮?"
"明年开春第一茬。按现在这个进度,最快四月底可以收第一批。亩产三百到四百斤,一百亩地能出四万斤左右。"
霍去病沉默了几秒。他身后的亲卫已经在催了:"将军,时辰——"
他抬手止住了。然后他看着陈穗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七十天,一百亩,四万斤。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在河西住着一天就种一天地。"陈穗迎着他的目光,"我如果今天种不完一百亩,明年的今天你把我扔回俘虏营都行。"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风吹了一下灯芯火苗又灭了。陈穗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我不能给你活人。"他说。
陈穗心沉了一下。
"但我今天要出营巡视,护卫队走后营里会空出一批人手。"霍去病把那卷竹简夹到腋下,转身往马厩走,边走边说,"护卫队的两百匹马,你今天之内照料完。马厩那边的人手调给你用三天。"
陈穗愣了一下。
"三百石的粮,你用一百亩地种四万斤。四万斤麦子磨成粉,够两千匹马吃两个月。你种出来的粮喂马不喂人,你觉得值不值?"霍去病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她,"你值不值,马厩的人手你自己去看。值,明天给你加人。不值——"他勒了一下缰绳,黑马原地打了个转,"三百石粮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马蹄扬起一阵沙土,霍去病带着护卫队冲出了营门。
陈穗站在原地被沙土呛了两口,把嘴里的沙子吐干净,转身大步往马厩走。
她花了半个时辰给马厩的账算了一笔账:护卫队走后留下的营帐、草料、饮水、马匹照料这些日常事务全部摊开来,大约能空出十二个人手。十二个人,干三天,每天翻一亩地,三十六亩。加上她原来的人手同时推进,三天内可以开出接近四十亩地。节奏一快起来,后续只增不减。
她站在马厩前面拍掉手上的草屑,忽然觉得霍去病这个人很怪。他说明话不给你活人,但转手把马厩的两百匹马全塞到她手里——意思是:你做得了这个,我服你。你做不了,那就没下回了。
陈穗做了。
她当天把马厩的事务全部梳理了一遍,草料、饮水、清扫的排班表用炭条写在麻布上挂在棚柱上。十二个马厩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个上午把原本乱糟糟的马厩理得清清楚楚,下午她已经带着他们在地头翻土了。
三天后霍去病回来的时候,陈穗刚好带人翻完了第三十六亩地。她站在地头拍手上的泥,远远看见他那匹黑马冲进营门,速度比出去的时候慢了不少——说明巡察途中没有遭遇敌情。
但她第二天去找霍去病报告进度的时候,主帐里多了一个人。
文吏。军需处那个。
文吏看见陈穗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怀里抱着一摞竹简,正跟霍去病汇报物资调配的事。霍去病坐在胡床上听,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抬头看陈穗。
"翻了多少?"
"三天,三十六亩。加原本的一亩,一共三十七亩。剩下的六十三亩,按现在这个速度,二十天内能翻完。"
文吏在旁边咳了一声。霍去病没理他,继续问:"入冬前能播完?"
"能。只要种子跟上。"
霍去病看向文吏。文吏的脸微微抽了一下,躬身道:"将军,后方粮草已在途中,先头物资明后天就能到。陈医官申领的种子——"
"双倍。"霍去病说。
"是,双倍。"
文吏退出去的时候经过陈穗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走了。
陈穗等他出去了才开口:"将军,我昨天跟马厩兵合计了一下,如果种子够、人手再加十到十五个,我可以赶在落霜之前把一百亩全播下去。"
霍去病正在翻文吏送来的那摞竹简,闻言停了手。
"人手的事——"他沉吟了一下,"斥候队这几天在营休整。抽调十个给你。"
陈穗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斥候队?"
"他们寻常闲着也是闲着。"霍去病把竹简合起来,"你是要十五个能干的还是一百个不能干的?"
"要能干的。"
"那就斥候。"他站起来,"但他们只出工不动嘴,你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多问。出了问题你担。"
陈穗使劲点头。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羊皮手套的温度又回来了,烫烫的,贴在肋骨上。
她从主帐出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从沙盘前面经过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沙盘上的地形标记比她上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好几根木签,插在更西的位置。匈奴右贤王部,东返。斥候队的侦察范围在扩大。
打仗了。陈穗心里知道,霍去病给她斥候,表面上是因为他手下确实闲了一队人,但她明白——他在为冬天做准备。他要在冬天之前把匈奴彻底赶出河西。而她在做的每一亩地、每一斤粮,都是他后方的保障。
当天下午斥候队到位了。十个人,个个精瘦,眼珠子亮得像鹰。带队的正是之前给她送野麦穗的那个斥候队长。他站在陈穗面前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行字:将军让我们听你的,我们就听你的。
陈穗跟他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走,翻地去。"
接下来的日子,地翻得飞快。斥候队的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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