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陈穗才从枕边把那只木匣打开。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一只手还托着襁褓。她侧身躺着,把孩子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探过去够到木匣的边缘。霍去病不在帐里,他去水车那边查看化雪之后渠道是否畅通了,走之前在她枕边放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碗沿还冒着白气。她侧着身把那碗粥喝了半碗,然后伸手把木匣拖过来搁在枕头旁边。
木匣不大,深色木头,盖子合着。她单手打开了盖子,先看到的是里面叠好的几样东西——最上面是那双旧手套,已经被磨得边缘发软了,羊皮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更深的褐黄,像被时光反复浸染过的样子。她伸手碰了一下手套掌心的位置,那里磨得最薄,几乎能透光,像一页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纸。第二层是那几片竹简,她依次拿出来看了一遍——最旧那片刻着“穗”字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刻痕还在;最小的那片麦穗竹片,边缘被她摸得发毛了,麦芒的棱线磨平了好几道;还有那片刻了“河西·一直”的,字迹清晰如初。她把它们依次在枕边排开,然后从木匣最底层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块叠好的红布。
她认得这块红布的质地和颜色——跟成婚那天礼帐上挂的是一样的。她解开红布之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片新竹片,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片都小,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正面刻了一个字,只有一笔。短短一横,起笔顿了一下,收笔微微上挑,像一株初生的芽从土面探出第一片叶子的轮廓。一个字:一。
她把那片竹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了一行更小的字:“你在的每一个春天。”她用手指轻轻沿着那行字慢慢划过,指腹触到那些刻痕的深浅边缘,每一个笔画都刻得认真而细致。然后她抬起头,朝帐帘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回来,只有水车转动的吱呀声从外面隐隐传来。
陈穗把木匣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然后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她低头看着那个正在熟睡的小轮廓,轻声说了一句:“你爹给你刻了字。”
那天下午霍去病回来的时候,陈穗正抱着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她把那片新竹片递给他看。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你看到了。”他顿了一下,“刻得久了。刻坏了好几次。”
“刻坏了几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个数:“七片。刻到第八片才成了。”
陈穗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小小的竹片,那个“一”字横平竖直,笔画简洁得像一粒刚拱出土的芽尖。七片刻坏了的竹片他不说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她把竹片放进怀里,贴在那四片旧竹片旁边,让它跟它们并排放着。她的手指按在衣料外面,隔着布料碰了碰那些竹片的轮廓,已经五片了,从第一片“穗”字到这片刻着“一”字的,每一片都收着她和他之间的某一段路。
“名字我想好了。”陈穗说,“就叫霍一。”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就一个字?”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就叫一。从一亩地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以后他想做什么,也都从第一步开始走。”他说:“霍一。好。”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动作很轻,指腹在婴儿脸颊上停了一下。孩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其实未必是“看”,只是眼睛张开了,瞳孔迷茫地对着光,但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停在了原处,然后他收回手轻声说了一句:“叫霍一。”
从那天起营地里的人都开始叫那个孩子“小一”。木棍老兵蹲在田埂上磨铁锹的时候念叨过好几遍,一边磨一边念叨:“霍一……这个名字好,好记,好写。”文吏在账本上另开了一页记录他的成长:何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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