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快起来了,当心起迟,王婆子打你手板子。”
松苓摇了摇连翘,见她没动静,以为她趴着睡得沉,便穿上衣裳,先行下床净面梳头。
待绑好红头绳,松苓又折返回来,准备将连翘拉起来。
同为荣府的丫鬟,她们虽不是一同入府的——甚至一个是家生子,一个是最近才买进荣府的,但两人的关系却好得跟什么似的。
松苓昨天才吃了连翘一根甜滋滋的烤甘薯,自然愿意叫连翘起床。
若是她睡不醒,连翘也是会叫她的。
方才连翘趴着,松苓没看到她的模样,如今想将连翘拉起来,松苓这才发现连翘的脸蛋红扑扑的,浮着病态的绯色,一呼一吸都散着热气。
且这么大动静都没将她惊醒,歪着头,眼皮动也未动,兀自酣睡着。
纵使小孩贪睡,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任谁来都能看出不对,松苓忙将额头抵了上去。
连翘的额头烫成了熟鸡蛋!
松苓急得不得,同时也听见了连翘微不可闻的呓语声。
“柳柳。”
想来是连翘在乡下的小伙伴。
松苓跳下了床,跑去找王婆子。
王婆子是荣府的老人,浣衣房这块都是她在管,因年轻时干的也是捶衣的苦活,故而现在虽荣养了起来,体态也不偏胖,略显老态,唇薄,但牙很齐整。
王婆子过来后,先探了探连翘的额头,见小丫头微皱着眉,在高热中也不忘忍痛,便发觉了不对。
她上手拉开连翘的青色短衫,在连翘的背上找到了几道鞭痕,有一道重得现在还渗着点点鲜血。
松苓捂着嘴惊呼出声。
王婆子斜剜了松苓一眼,将松苓赶去浣衣房干活。
小丫头毛手毛脚的,留在这里也是添乱。
至于连翘……
连翘的来历大家都知道,她是去岁冬天被卖的,亲爹后娘,人也是瘦瘦小小的,若非长的齐整,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又是鹅蛋尖颌,看着就讨人喜欢,否则是没有这等造化进荣府当丫鬟的。
小丫鬟长的漂亮,带出门长的是府里的脸。
即便是做奴仆,京中的高门大户也自有一套严苛标准。
看这伤口,算算时间,应是在牙人手里被打的。
也不知是什么事。
王婆子没有多想,在牙人手里过一遭,不听话哪有什么好日子过,骤然被卖,年纪小哭闹一通便会得个血淋淋的教训,而这鞭子不会落在脸上手上,只会落到这等隐秘之处,就怕伤了脸找不到下家,砸手里了。
这些都是默许的规矩,毕竟主家也不想买一个犟丫头,徒增烦恼。
王婆子准备去府外请个大夫给连翘看看。
买连翘时足足花了二十两,总得先治一治。
但这治病的钱,自不能亏到荣府的账上,后续从连翘的月例里扣就成了。
荣府在京中也有些名望,不是那等苛责奴婢的人家,府里死个丫鬟,主人自然会过问一番,若是任由丫鬟自生自灭,反而不是荣府的行事风范。
王婆子出了房门,入目是低矮的院墙,院落有一棵柳树,如今是春上,条条绿丝随微风垂荡。
离开下人院,挨着墙根快步疾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后门这。
王婆子跟看门的老妇提了几嘴,出门后便熟门熟路找到了回春堂的大夫,说明情况后,将之带了回去。
苦汁水压着连翘的舌头灌了下去,她病得再重,也被呕醒了。
“五两银子的药,不能吐!”
连翘皱着脸,被惊地彻底清醒,稳稳接过王婆子手里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眼睫湿漉漉的,双颊两团红晕,不死心问:“婆婆,我真生了这么贵的病?”
王婆子也咂舌:“死丫头,当然是真的。”
不过五两银子既治了背上的伤,又开足了降热的药,也合算。
“要不是婆子我有门道,知道哪里的大夫便宜,五两都打不住!”
“看我对你多好,亏你来的是我这里。”王婆子自卖自夸道。
连翘没感受到安慰,蔫耷耷的几欲昏死。
不用想也是从她月例里扣。她一个小丫鬟,一个月月例也才三百文。
而她刚到浣衣房不久,王婆子就百般暗示,她想听不懂都不成,便也上道地说要每月拿出一百文孝敬给王婆子。
闻言,王婆子总算对她有了笑脸。
如今月例还没拿到,便先背上了五两的债。
连翘如今八岁,她看着自己纤细的小手,心想生病了也未必是件祸事。
这场高热,让她模模糊糊忘了许多事,也让她记起了许多事。
她不会再为她爹卖她的事而流泪了,甚至她爹和后娘的样貌在她脑海里都不甚清晰了,包括那几个后娘生的,她也出力带大的弟弟妹妹。再见恐是陌路人。
她也不再是大丫,而是连翘,她那早死的,可怜的娘就姓连。
入府时府里的大夫人挑中了她,问她姓名,她不想再叫大丫,她爹都不要她了,她哪能再贴回去,便只说她娘姓连。
故而好心的大夫人给她起了个连翘的名字,理所当然,她也被买了下来。
且是高价。
彼时的她可谓是云开雨霁,大夫人观音菩萨似的形象也就此印在了她的心里。
当然,现在也一样,即便她想起来她是穿越的,记起了上辈子的事,但也不耽误她对大夫人心存感激。
连翘是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只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在家里受鞭策,累死累活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她这个“外人”在她爹闯了祸事——污了主家的几匹缎子后,被卖给了牙人,填了这个窟窿。
哭了一路也没让她爹心软半分。
当时她就偷偷下定主意,她再也不当个勤快姑娘了,她要当个“懒汉”!
如今就很好,当个小丫鬟,至少是吃穿不愁了。
至于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先别管。
唯一让她介怀的,则是她其实是穿书的,穿进了一本科举长文里,里面的男主角正是如今的荣府长孙,荣少卿。
荣少卿天资非凡,又不受外物干扰,自幼苦读,通过科举一步步在荣家展露头角,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成了荣家倚重的大少爷,年轻丫鬟做梦都想成为大少爷的通房。
连翘亦是其中一员,并且付诸了行动。
但男主怎么可能被一个小丫鬟得手呢,不出意料,连翘失败了。
甚至她都不知道她招惹的其实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在揭穿丫鬟爬床的丑事后,荣少卿犹嫌不足,想是为了以儆效尤,不久后连翘就被发现偷了大少爷的玉佩,因东西格外贵重,下场可谓惨烈。
但书里的连翘不认,她只是贪图荣华富贵,又不是对大少爷情根深种,私藏大少爷的玉佩干什么?
她自认没做过行窃的事,哭着喊冤后见没人相信,便一头撞在了柱子上,以死证明了清白。
连翘是冤枉的,荣少卿心知肚明,因为这本就是他授意人安排的。
得知丫鬟如此刚烈,荣少卿只是叹息了一声,吩咐人厚葬,实则此事都没飘进他心缝,让他的心动摇哪怕一瞬。
书中他是冷心冷肺,表面温润实则对人对事都漠然至极的性子。
但连翘觉得,这根本就是差劲到了极点。
纡尊降贵设计一个丫鬟,哪像一个这么大府邸的长孙能干出来的事?
真是气死她了!
想到原书内容,连翘就一阵头疼。
好在,如今她刚被卖进荣府,离剧情杀还有数年,荣少卿也才十二岁,近来才下场考县试,不久后,他考中县案首的名头一出来,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他生母赵姨娘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而她,只要从现在开始行规蹈距,跟荣少卿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想到这,连翘放心了许多。
而且她也不是全无倚仗的。她在被卖后绑定了一个签到系统,虽然那时的她不明所以,但能每日得些东西,比如昨日的两根甘薯,前天很细的玉镯,都让她如获珍宝。
她每喊一声柳柳,签到系统就会出现。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连翘恍然大悟,系统根本不是叫柳柳,而是叫66。
奈何遇到了她这个小文盲。
连翘深刻反省,决定还是叫系统为柳柳。
柳柳听着多亲切啊。
靠着这个系统,说实话,连翘能很轻易攒够银子,赎身出府。
不过她不打算这样干,一来她年纪实在小,出了荣府难以立身,二来这银子的来处实在不好解释。
不如在荣府先当个丫鬟,等到大些了再寻出路。
总之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配小厮,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家生子。
也许大部分家生子感到很光荣,天然得主子信赖,有油水可吃,比外面种地的,卖儿卖女的好多了。
但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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