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亦或是竹至遥,她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枝桠上挂着的那根铁棍随意乱晃着,突然勾住了些什么,只听得“哗啦”一声响,有些东西在地上滚着。
她想循声看去,但眼前已看不见什么东西。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就这样站在原地吧,张开枝桠面对阳光吧,只要吸收一些阳光就会变得很舒服。
不要再想做人的事情了,这世上最难做的就是人呀。
当一棵竹子多好,不用经历三衰八难、九横五苦之厄,没有口舌是非、疾病缠绵,你只需要站在这里。
你的根系长在大地上,你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在这皇天后土之间,吸收着每一滴钟灵敏秀。
你只是一株植物。
你不用再为学费操心了,不用再去选课、算学分了,你不用再去追寻一些虚无缥缈的意义了,你不用浪费几个月的时间实习、投简历了,你只需要呼吸然后进行光合作用,这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发明。
你不会被催婚了,你不需要为了绵延子嗣而付出巨大的痛苦,你只需要等待微风或者蜜蜂,你会结出一些果实或者竹笋。
但你要小心那些可恶的人类,他们最会窃取果实了。
你是一株植物。
“师、父,师父……”竹至遥嘴唇翕动,口中吐出几个音节,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词句意味着什么。
两股力量在她的竹芯里对抗着。
“我还要、找,我还、没找到…”
——什么也不需要了,什么道门、什么师父、什么菜谱,都扔到竹林外面去吧!
“我不是、植物……”周至遥口中喃喃。
“我、是……”
“我是你道士姥姥!”
金炁从丹田深处猛地顶上来。
她原本已经快要彻底失控了,只觉得脚底和地面之间的吸力越来越紧,根须的触感沿着脚踝一路往上爬,皮肤之外似乎还贴了层树皮。
但那股力道从她小腹上下传去,顺着脊椎传至上焦下焦,撑开皮肤外的那层禁锢,像一口烧开的水顶开壶盖。
力道传至脖颈时,后颈突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如同一群长着口器的小虫子往皮肤里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随着一声金光咒,她左手在指节地盘上依次按动,最后收至亥位。
“急急如玉皇律令,覆护吾身!”
金光自体内炸开,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她脖子后的东西被弹开了。
周至遥回头寻去,只见地上的东西还真不少。
她脚下有些许暗红色的、干瘪的渣子。除此之外,方圆几米的地面上,还散落着许多木头珠子。
木头珠子被金气打得翻滚起来,“轱辘轱辘”。
以周至遥为中心,金色的气浪继续往前推,离她最近的郑远非、陈至清二人瞬间被打醒。
郑远非踉跄半步,陈至清的眼神也骤然清明。
再远处,院子里和一楼大厅也有不少失去神志的人。
金炁打向那里时,威力已经渐弱了,那些人短暂地清醒,云里雾里地看了眼周围,又回归植物的样子。
周至遥望了他们一眼,迎面走来的陈至清挡住她的视线,她的目光便重新落到地上。
“我们刚才是怎么了?”郑远非也走到她身边。
周至遥蹲下身,指尖挑起地上的红色残渣,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外面的薄壳一搓就成粉末,里面还是湿的,汁液在指腹留下一层薄薄的透明膜,黏糊糊的。
这玩意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医院里的种种怪象,肯定和它脱不了干系!
周至遥起身,勾住郑远非的衣领往下一拉。
郑远非“哎哟”一声,迎着她的力道反弓身体。他还烧着,热气自领口冒出。
冲锋衣领口下露出后颈,他皮肤上附着着一团红色的东西,一粒粒的,倒像什么的种子。
周至遥想起,她在二楼那些摇摆人身上也看见过这个。
她盯着看了两秒,伸手过去想摘下来。才刚碰到那团东西,郑远非便哆嗦着喊疼。
“忍忍。”
她指甲贴着那簇东西的底部,往上一翘,它就从皮肉上脱落下来,翻了个身落在她掌心里。
“行了。”她松开手,郑远非的衣领弹回去。
郑远非揉了揉后颈,手指触到几个针尖大的小坑,是那些东西扎过的地方。
“这什么东西?”他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周至遥看着手掌里的东西,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把陈至清身上的东西也取下来。
那边正忙活着,周至遥检查着刚从身上取下的东西。
那玩意儿是扁圆形,半个指甲盖那么大,表面有一道浅沟。
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点像一种药材。”陈至清就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哦?”周至遥转向他,“什么药材?”
“人参籽,”陈至清说,“但我不能完全确定。一般药用的人参籽都是风干后的,但你手里的这个,很像新鲜的人参籽。”
周至遥拨了拨手里的东西,“人参籽?这玩意儿这么邪性吗?”
她只听说过人参成精,还真没听说过人参籽成精。
不过这民间的事儿总是玄之又玄,她没听说过的也多了。
把人参籽从身上取下来后,他们的幻觉和认知错乱就完全消失了。
陈至清顿感神清气爽,回望医院里其他人,笑道:“我们都有救了。”
周至遥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
“医院里人不少,而且现在他们还有攻击性,咱们还是直接报警吧。”
“你不是道士吗,怎么这么喜欢报警?这种玄学的事儿警察能解决吗?”
危机解除后,郑远非也心情大好,便调侃了两句。
周至遥笑笑,“甭管科学还是玄学,病因都查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她的笑容有些苦涩。
虽然病因找到了,可事情的棘手程度没下降多少。今天这揽子事儿,甚至比昨天的车站还糟糕。
车站里可全都是死人,周至遥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最多被人骂个神经病。
今天的都是活人,而且都是来看医生的人。
且不说别的,万一她帮其他人取籽,一个不对付,引起对方本身的疾病或其他并发症,这玩意儿算对方的还是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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