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遂宁一行人离开凉州后,很长一段时间,许惜杉总是无法入眠,做各种各样的噩梦。
梦到遂宁等人被群臣围攻、圣上斥责,从功臣变成罪人。
梦到她们被关进大牢当成祸水。
梦到几个正值芳华的姑娘们被家中拘在院子中郁郁而终。
一度的,许惜杉几乎恐惧上了入睡,愧疚、怀疑、甚至是懊悔淹没了她。
她轻巧地就将那个险而又险的法子说出,却连与她们共同承担斥责、唾骂、压力与恐惧都做不到。
胜则与她们共享荣誉,输了也因为身处千里外的凉州逃过一劫。
她好恨,对自己。
在这半个月以来,每一个夜晚她都无法安然入睡,白天也总是静静坐在一处发呆,什么都不愿想、不敢想。
她的痛苦阴郁使得方宥礼也无法休息好。
她叫他去别的房间睡、去府衙睡,但他如何说都不,她怒骂他、打他、任她怎么折腾他都不走。
许惜杉什么都没和他说过,他全程对许惜杉心里想的、谋划的、与遂宁她们心照不宣的合作皆一无所知,连她突然崩溃的缘由都不知道。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许惜杉缩成一团趴伏在枕头上崩溃大哭。
方宥礼心跟着骤痛,小心翼翼虚虚拥着她,任由她将恐惧、苦闷痛哭出声。
许惜杉抓住他的领口,突然生出倾诉的冲动,她受不了这种孤独的煎熬,无尽的苦闷了。
像一只被蜘蛛捕获到的猎物,死死粘在蛛网之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突然说:“遂宁她们会用功劳换凉州女子军得到和凉州军一样的一切。”
方宥礼伸手拭去她的泪,温柔得像一眼永远无尽包容她、褪去她所有疲乏的温泉。
他因为长时间没有好的休息,白日又要上值,眼下已经有了无法忽视的青黑,看向她的眼神却只有心疼,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是应该的,杉娘,你们很伟大。”
她眼睛一酸,眼泪自己钻出眼眶,声音低落沉闷:“我后悔了,方宥礼,我好后悔。”
她像被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已经闷得太久太久。
“我不敢想她们会多害怕,站在金銮殿前、跪在金銮殿中,形单影只,她们只不过是十五十六的少女,遂宁只有十五岁。”
“金銮殿内,站在比她们多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多的老怪物,他们在权力欲望中沉浮,天然地形成同盟,看遂宁她们就像进入狼群的羊羔,她们一不小心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我远在凉州,我太卑劣、太自大了!”
“不是确定的事我怎么敢叫她们去赌,会死的!会死的!她们的一生一不小心就会全盘尽毁啊!!!”
许惜杉崩溃地吼出声,耳边只剩下嗡鸣空茫的声音,她看见方宥礼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见任何的话。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双唇,麻木地说:“我听不见了,方宥礼。”
方宥礼的表情瞬间惊骇,脸色惨白,一阵兵荒马乱中请来了一位老大夫。
许惜杉无动于衷靠在床边,心中没有一丝恐慌,还生出了一丝快意,这是老天对她自私愚蠢的惩罚吧。
但看着方宥礼毫无血色的脸,她还是没有说出什么不看大夫的话。
老大夫的话许惜杉全都听不见,她只看到方宥礼恢复了些血色,猜测自己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
喝完老大夫开的药,许惜杉突然生了困意,睡了自遂宁走后的一个好觉。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方宥礼还躺在她的身侧。
许惜杉下意识问:“你不用上值吗?”
方宥礼看着她,说:“今日休沐,我陪着你。”
“嗯。”
她一顿,她又听得见了。
方宥礼显然也发现了,拉住她的手,贴到唇上。
冰冰凉的水液滴在她的手背上。
许惜杉一默,心里知道那是什么,却胆怯地不敢回头看,像一只蜗牛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十二月中旬,春兰到了凉州。
上回遂宁带来的五千棉衣很多,但远不足以供应整个凉州的平民百姓,更别说有些女子军俸禄微薄得优先供应。
所以织坊一直没停下棉衣的制造,又沿途在一些价格平廉的城镇买了些,由春兰领头送来了第二批。
许惜杉突然振作起来,她还有事情要做。
如果失败,她会和明月、遂宁、沐妍、瑶舞、柔玲共同承担后果。
她不应该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这个决定不是她一个人的鲁莽,这自大地将每个人的纯粹、坚持、勇敢都抹去了。
她和她们不是什么提线木偶的关系,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动容和思虑、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她们是因为同一个期望而聚在一起,共同去尝试、去博一个可能。
在隔日,府衙不远处就搭起了一个大棚,老人小孩优先可领得一件棉衣,青壮年无论男女可先领回棉衣,再待天气回暖后为府衙劳作补上。
在一个晴日与雪共缤纷的一天,司礼监太监到了凉州,下马车后,看到的就是许惜杉和春兰发放棉衣的场面。
司礼监太监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人,没有丝毫包袱地朝许惜杉远远行礼。
许惜杉心重重地一跳,与春兰对视一眼,将发放棉衣的事交给其他人,她朝司礼监太监走去。
饶是知道,司礼监的人一出现,事情准是十拿九稳了,但在圣旨没颁发前,许惜杉还是无法将一颗心稳稳放回肚子。
司礼监太监朝许惜杉一笑,拱手说:“恭喜善安郡主了。”
许惜杉眼眸一闪,善安郡主……
很快,凉州的官员们自府衙内走出,司礼监太监清了清嗓子,浑身气势一变。
明黄色的圣旨自他手中展开,许惜杉随人流跪伏在地,闭上眼聆听自己失序、驳乱的心跳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州知州光宿卫忠正,知人善任,凉州女子军巾帼不让须眉、坚韧善武,于突厥之战中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朕之甚感,特授免去女子军,并入凉州军,男女同试,能者居上,即日起论功行赏。”
一语惊起千重浪,有人面色惊骇,有人紧皱眉头,有人面露惊喜、热泪盈眶。
许惜杉颤着身子,瘫软在地,眼泪自眼角滑落。
她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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