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市区,拐入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街道。
路灯光透过枝叶洒进车窗,明明灭灭地掠过纪寻蜷在座椅上的轮廓。
岑叙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正在翻助理发来的明日日程。
余光里那团盖着西装外套的小东西动了动,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于幼兽梦呓的呜咽。他偏头看过去,纪寻的眉头皱了起来,羊耳在睡梦中竖了竖又塌下去,细瘦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边角。
大概是梦见了不好的东西。
岑叙没出声,只把车窗的遮阳帘拉下来半截,挡掉忽明忽暗的路灯光。
车子放缓速度,在一扇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铁门向两侧滑开,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车道,蔷薇洋楼的轮廓在车灯里逐渐清晰——三层高的老洋房,米白外墙爬了半墙的蔷薇藤,正值花期,深粉浅粉的花苞密密匝匝缀在墨绿叶片间,被车灯一照,像落了满墙的碎锦。
司机老李熄了火,轻轻咳嗽一声:"岑总,到了。"
岑叙"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纪寻已经醒了——或者说,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就醒了。他缩在座椅里,两只手还攥着西装外套的边角,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琥珀色的瞳仁蒙蒙地望着车窗外的洋楼,羊耳微微竖了起来。
"到了。"岑叙说,"下车吧。"
他先下了车,绕到纪寻那侧拉开车门。夜风裹着蔷薇花的香气涌进车厢,纪寻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视线追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花藤看了好几秒。
"先生……这些是您种的吗?"
"管家种的。"岑叙伸出手,"下来吧。"
纪寻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从车上慢慢挪下来。他赤着脚——拍卖场里那件粗布衣没有配鞋,脚掌踩在碎石车道上,细白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岑叙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怎么不穿鞋?"
"没……没有。"纪寻把脚往后缩了缩。
岑叙的眉心没松开,但没多说什么,只侧身推开了洋楼的入户大门。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一扇半人高的古董穿衣镜靠在左侧墙边,右手边是一排深色木鞋柜,柜面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剪的白色蔷薇。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薰气味。
一个穿深灰马甲、头发花白但身板笔挺的老人从走廊那头迎过来,一见岑叙就躬了躬身:"先生回来了。"目光随即落到岑叙身后的人影上,顿住了。
纪寻站在玄关的灯下,赤着脚,身上套着那件粗布衣,光裸的膝盖上还有淡淡的瘀青。他怀里抱着岑叙的西装外套,因为个子瘦小,抱着那件外套几乎遮住了大半个上半身,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垂落在肩侧的白羊耳。
周叔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随即恢复如常,唇角带上一圈温和的弧度:"这是……先生带回来的客人?"
"以后住这儿。"岑叙换了拖鞋,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新的棉质拖鞋放在纪寻脚边,"先穿这个。"
纪寻低头看着那双深灰色的拖鞋,脚尖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穿上去。
他抬眼看了岑叙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谢谢先生。"声音还是哑哑的,带着睡醒不久的鼻音。
他穿上鞋,棉质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声响。那件外套他还没还回去,在怀里抱着,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周叔已经退进厨房了,不多时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杯里是乳白色的热饮,表面飘着细小的奶皮,旁边碟子里码着五六颗浅棕色的糖。
"先生,您说这位……"周叔看了纪寻一眼,斟酌用词,"小家伙,我煮了羊奶,放了一勺蜂蜜。糖是手工做的奶糖,不齁,您看看合不合口。"
岑叙微微颔首,示意周叔把东西放下。
纪寻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边,正小心地四下打量着。客厅很宽敞,挑高大概有四五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窗,窗外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蔷薇花藤在夜色里摇动的影子。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色彩晦暗的油画,画里是一片山野。地毯是奶白色的长绒,踩上去脚感厚实得像陷进云里。
"坐。"岑叙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
纪寻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一小半,背挺得很直,脚并拢放在身前。周叔把牛奶杯和糖碟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又顺手往他膝上放了一条叠好的薄绒毯。
"夜里凉,先披着。"周叔笑着说完,退回了厨房方向。
纪寻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羊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捧起杯子——两只手掌拢着杯壁,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却没有立刻喝,而是低下头把鼻尖凑到杯口闻了闻,羊耳尖动了动。
"不烫的时候再喝。"岑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你住二楼东边那间客房,明天让周叔给你准备几套衣服。奶糖你要是喜欢就让周叔留着,不够随时拿。"
纪寻抬起眼看他,眼眶还有点泛红,但已经不哭了。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羊奶,喝得很慢,嘴唇沾了一层奶沫,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看起来乖顺又怯懦。
"先生……"他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像怕打扰什么,"我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岑叙站起身,"周叔带你上楼,房间收拾过的。每天早餐八点好,你想多睡会儿也行。"
"我起得来。"纪寻赶紧说,"我、我平时都起得很早的。"
岑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那细细的声音:"先生——"
他回头。
纪寻抱着那杯羊奶站在沙发前面,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粗布衣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质感。他的羊耳半竖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您还没告诉我,我该怎么称呼您……"
岑叙想了想:"叫先生就行。"
"那……先生晚安。"
"晚安。"
岑叙走了。客厅里只剩纪寻和周叔。周叔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来,小家伙,我带你上楼。"
纪寻把那杯羊奶喝完了。他捧着空杯走进厨房,踮起脚把杯子放进水槽——那双棉拖鞋对他来说略大了半码,脚跟在鞋口里若隐若现。周叔在旁边看着,没说让他放着别动,只伸手接过杯子冲洗干净。
"二楼东边,走廊尽头那间。"周叔走在前面,楼梯是老式的深色木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窗帘是我前两天新换的,遮光很好。被褥也晒过,床头柜里放了小夜灯,你要是怕黑可以开着。"
纪寻跟在后面,赤脚穿着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脚步声。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游移——经过二楼楼梯口时往右瞥了一眼,那里是一扇深棕色的双开木门,门锁是电子密码式的;走廊墙壁上每隔四五米挂一幅装饰画,画框边缘有微弱的红光,是监控探头的位置;过道尽头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凹角,从那边望出去,恰好能看见楼下客厅的全貌和入户大门。
他垂着眼,羊耳轻轻晃了一下,把这些都记下了。
周叔推开东边那间的房门。房间不大不小,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棉质床品,枕头蓬松饱满。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搁着一盏复古铜绿台灯和一本硬壳童话书。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小夜灯,蘑菇形状的,灯罩是淡黄色。窗帘是奶白色的棉麻质地,拉了一半,露出窗外半壁蔷薇花藤。
"浴室在右手边,热水器开好了,毛巾都是新的。"周叔走到床边,拍了拍枕头,"你看看还缺什么不?缺了就跟我说。"
"不缺了。"纪寻的羊耳轻轻晃了晃,"谢谢周叔。"
周叔被他这一声叫得眉开眼笑:"哎,不用谢。你好好歇着,明早周叔给你做鸡蛋羹吃。"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先生这些年一个人住这大房子,冷冷清清的,你来了,热闹。"
门关上了。
纪寻站在房间中央,听着走廊上周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楼下某扇门关闭的轻响。整栋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蔷薇枝叶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
他没动。就那样站着,羊耳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个微弱的声响——滴水声从浴室方向传来,极轻;楼下的老钟在敲十一点,钟摆的咔嗒声沉闷而规律;更远处,岑叙所在的走廊方向传来一记关门声,然后彻底安静。
他这才动了。弯腰,把脚上的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到床边,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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