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叙下楼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纪寻已经吃了半碟煎饺,喝了一碗小米粥,正拿了一颗羊奶糖慢慢含着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圆润的弧度,边啃边翻周叔顺手搁在餐桌角上那本过期的美食杂志。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羊耳尖转了转,抬眼望过去,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喊了句:"先生早——"
岑叙穿着一件浅蓝衬衫,外套没穿,袖口随意卷了两圈,头发比平时稍显凌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他走到餐桌边坐下,周叔端了咖啡过来,顺手把今天的报纸往他手边放了放。
"先生,今天报纸上的新闻……"周叔欲言又止地指了指那个标题。
岑叙低头,目光落在那两行黑色加粗的大字上:"城南码头突发缉私警方解救多名兽人"。
他的视线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用指腹捻住报纸边缘翻开了头版,开始阅读内页的详细报道。动作平静如常,甚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翻页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纪寻坐在对面,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捕捉着那个速度差——慢了大约半拍,指腹在纸页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先生,城南码头也出事了吗?"纪寻把那颗糖咬碎了,脆响一声,声音软软地问,"跟上次城西那个一样的吗?"
岑叙从报纸上方抬起视线看着他。纪寻坐在对面,白色卫衣的领口拢着细瘦的脖颈,羊耳在晨光里绒毛蓬松,手里还捏着杂志的一角,眼珠澄澈透亮,盛着一份恰到好处的好奇。他的嘴角还沾了一小粒煎饺掉下来的焦皮,看起来无辜又认真。
"嗯,"岑叙说,"差不多性质。"
"那些人也被救了吗?"
"救出来了。十二个。"
纪寻眨了一下眼,羊耳尖轻轻翘了翘,随即又落回去。他低头拿起碟子里最后一颗羊奶糖,剥开糖纸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糖润过的甜,"上次城西的也救出来了,这次也救出来了。坏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货船上的人已经控制住了。"
纪寻点了点头,像是在满意地消化这个信息。他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角,又拿起杂志翻了翻,姿态悠闲,像是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阳光从落地窗倾进来,落在他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右手腕上,白净的皮肤泛着暖融融的光。
岑叙的目光在他那只手腕上停了一瞬。
袖口边缘往上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淡的红色痕迹。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擦过去留下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真切。那道痕顺着腕骨的走向斜斜地划过,末端消失在袖口里面,像是一截藏起来了的尾巴。
岑叙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把报纸翻到第三版。上面刊登了几张码头现场的监控截图——大概是警方提供的新素材,画面里几名兽人被裹着毯子从货船上搀扶下来,背影瘦削、步履踉跄。他翻了翻,目光在另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张照片拍的是货船甲板的局部,舱口盖旁边有一根被截断的缆绳,断口的纤维茬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切断的。距离那根缆绳不到一米的甲板地面上,有一小片暗色的、已经被海风半干的污迹。
不是血。岑叙盯着那片污迹看了三秒,认出来了——是踩碎的烟头留下的焦油痕迹,但被某种鞋底的纹路碾得变了形。那种纹路他认得,橡胶鞋底常见的菱格防滑纹,码头上穿这种鞋的人多了去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片污迹旁边另一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忽略不掉,一段短促的、断续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甲板上半跪过,手掌撑了一下地面又迅速起来时留下的袖口擦痕。从弧线的走向来看,撑地的人面朝船尾方向,身形不大——留下的摩擦面积窄而短,不像成年男人的手掌宽度。
他翻了一页,表情没变。
"今天周末,"他说,放下报纸看向对面的纪寻,"有什么想做的?"
纪寻想了想,羊耳晃了两晃:"王婶说今天下午要给蔷薇修老枝,我想看。"
"那就看。"岑叙站起来,把他的咖啡杯端回厨房。经过纪寻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纪寻正好仰起脸,两人的目光在不到一臂的距离里交汇了。纪寻的羊耳微微竖了起来,嘴角翘着,露出的牙齿尖上还沾了一点点褐色的焦皮碎。
"手腕上怎么了?"岑叙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早饭合不合口"。
纪寻的笑容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道红痕在袖口边缘安静地躺着,像一道不小心划出的睡痕。他歪了歪头,羊耳跟着歪了一下:"不知道诶,可能昨晚蹭到什么地方了吧?"他抬起手腕用左手摸了一下那道痕,指腹顺着方向往下抚到袖口边缘,"不疼的,应该是睡的时候压到书页了。我昨晚睡前看了那本地图册,书角可硬了。"
他说完甩了甩手腕,冲岑叙弯了弯眼睛。
岑叙嗯了一声,没继续问,转身往厨房走了。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匀速平缓,肩背甚至比平时更放松几分。但他在经过走廊尽头时偏了一下头,目光朝向自己的书房方向——门关着,锁扣合拢,一切如常。
他没有直接上楼。先把咖啡杯放进厨房水槽,和周叔聊了两句关于中午吃什么的闲话,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花园,状似随意地踱到了楼梯口。他上楼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两级台阶之间多停了一拍,木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均匀的轻响。
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往右边看了一眼——纪寻的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书房的房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
书桌还是昨天他离开时的样子。笔记本电脑合着,文件堆叠整齐,茶杯盖搁在杯垫右侧。桌角那朵深粉色蔷薇花瓣还在,只是比昨天更蔫了,边缘卷曲发褐,软塌塌地摊在桌面上。
岑叙站在书桌前,没坐下。
他弯腰,蹲下去,身体探进书桌下方。桌板底面的光线很暗,他拧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木板的纹路慢慢移动光柱。木板与木板之间的拼接缝、榫卯接口、螺丝帽……他的指尖跟着光柱一起移动,在右前角的那一处拼接缝隙处停了下来。
那里嵌着一枚东西。指甲盖大小,哑光黑的金属外壳,边缘的凹槽与木纹完美咬合,如果不是刻意用手电筒照过来、用指尖贴着缝隙探进去摸,根本发现不了。岑叙的指腹在那枚金属外壳上轻轻蹭了一下——微凉的、光滑的触感,边缘有极细的接口缝隙,是军用□□的标准规格。
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把那枚窃听器看了将近十秒。没有碰它,没有挪动,连指尖停留的力道都控制得极轻,像在碰一件一旦移位就会发出警报的精密装置。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退出桌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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