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家老宅住的第二个晚上,周闻风叫人传话说要见许挽星,说周老爷子在祠堂等她。
祠堂。
许挽星在心里掂了掂这两个字的份量,见未来儿媳妇,不在客厅,不在书房,偏要在祠堂。祠堂是什么地方,是周家供祖宗的地方,是只有周家人才进得去的地方。
在周家的祖宗牌位底下见她,看来又是来者不善。
周锦深在外面念叨:“我爸轻易不在祠堂见人,挽星,这说明他重视你。”
许挽星笑着点头,心里笑出了声,周锦深怕不是个傻子,什么都是重视。
重视的另一面,是不放心。
周家祠堂在老宅最深处,单独一个院落。
推门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高高的供桌上,一排排位次整齐的牌位,香炉里三炷香烧到一半,青烟笔直地往上走。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周闻风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口,穿一身深色的中式褂子,手里捻着一串老旧的佛珠。
“来了。”他没有回头。
“伯伯。”许挽星放轻脚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定。
周闻风转过身来。
七十岁的人,头发花白,身板却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眉骨底下,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几十年的风霜。
“给祖宗上炷香。”他说。
许挽星依言上前,取香,点燃,双手举过头顶,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动作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刚好,既没有谄媚的急切,也没有应付的潦草。
周闻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上完香,他抬手示意她坐,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了,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口。
“婚事缓了,你没意见吧。”
第一句就不是寒暄。
许挽星垂下眼:“是住持看了八字,说年内成婚不吉,对锦深不好,对周家也不好,我能理解。”
“你信这个?”
“本来不信。”许挽星抬起头,眼睛很亮,“可嫁进周家是大事,宁可信其有。我盼这门婚事好,所以一点不吉利的边都不敢沾。”
周闻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没置可否,又问。
“许氏现在,是你在管?”
“挂着名,学东西。”许挽星说,“大事都是我妈拿主意。”
“往后呢?”周闻风看着她,“婉沁就你一个女儿。许氏那么大一份家业,早晚是你的。到时候周家许家两头挑,你打算怎么挑?”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祠堂里的空气凝了凝,供桌上的香烧出一声极轻的噼啪。许挽星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掂了一遍。
答两头兼顾,是有野心,答交给锦深,是把许家拱手让人,假。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一点。
“我跟您说句实话,许氏的事,我妈身体还硬朗,有她撑着。我就一个念想,相夫教子,守着锦深,逢年过节给祖宗上香。别的,我不会,也不想会。”
一番话说完,祠堂里静了很久。
周闻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以后周家和许家是你和锦深的,你们要一起经营。”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里。
许挽星听出来了他什么意思,周家是周家的,许家也是周家的。
“你婆婆那个人,你也见过了。觉得她怎么样?”
这道题,比刚才那道还难。夸多了是站队,说差了是失礼,说轻了,是敷衍。
“阿姨对我很好。”许挽星垂下眼,“好得我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配不上她的好。”
周闻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既然是周家的人了,往后清明冬至,记得来给祖宗上香。”
“好。”许挽星应了一声。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周锦深在院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三步两步迎上来:“怎么样?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许挽星笑了笑,“爷爷让我清明冬至,记得来给祖宗上香。”
“那就是认下你了!”周锦深大喜过望,搂着她的肩往外走,“走走走,回家,今天得庆祝一下。”
许挽星被他搂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祠堂。青烟还在供桌上方笔直地升着,牌位一排一排,在暗处沉默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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