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三年，秋。
金风穿宫，落了满阶细碎梧叶。
五皇子谢承祯已满三岁。
这三年来，五皇子的天地小得可怜，不过方寸宫墙，寥寥几处殿宇。
日常起居，不外乎景和宫的西暖阁、弘德殿的御案旁，至多在前殿的小院子里踱步嬉闹。他长至三岁，从未真正踏出过这片区域。景和宫正门往右，便是出宫的御道，宫人从来不许他靠近；往左连通御花园，是他唯一见过、也算得“外面”的地方。
可即便御花园，他也去得极少。多是谢景琰得空，亲自抱着他，慢悠悠逛半圈，看看池水，赏赏花开，稍作停留便即刻折返。
他见过的人，更是寥寥可数。
朝夕相伴的，只有景和宫伺候的宫人内侍、忍冬与半夏两位女官，再就是日日守着他的爹爹。
偶尔逢岁末佳节、太和殿大宴，他会被爹爹抱去坐一时片刻。殿内人声鼎沸，满堂衣冠华服，无数的陌生人围坐一处，笑语喧嚣。年幼的五皇子看得两眼发花，记不住半张面孔，不多时便会被悄悄抱回安静的景和宫。
他不是没有好奇过。
也曾拉着谢景琰的袖口，睁着清亮的眼眸追问。
“爹爹，那些人是谁？”
谢景琰总会温声答他：“是你的兄长和姐姐。”
“兄长住在哪里？”
“住在别的宫里。”
孩童似懂非懂，继续追问：“别的宫，在哪里呀？”
谢景琰闻言稍顿，目光轻轻落在爱子的小脸上，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离景和宫有些远，要走很长一段路。等我们安儿能走得更远的时候，爹爹带你去看。”
日子日复一日，安静无波，五皇子的小世界，始终安稳、闭塞，干净得不染半分深宫纷扰。
直至这日午后。
秋阳正好，暖意融融。弘德殿内君臣议事，气氛肃穆。小小的五皇子陪在一旁，起初还乖乖坐在榻上把玩玉佩，片刻后便耐不住沉闷，扭着身子闹着要出去。
乳母哄不住，忍冬只得躬身轻声禀报。
谢景琰正垂眸阅看奏折，指尖微顿，音色温和：“让他在院中走走，莫要走远。”
得了圣谕，忍冬与半夏一左一右，牵着小小的五殿下走出弘德殿。
宫道清净，秋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五皇子穿着一身月白软缎小袄，衣身绣素色云纹与简单的松枝纹样，步履稳当，好奇地踩着地上晃动的树影。
他蹲在廊下，安安静静看了许久搬家的蚂蚁，看它们驮着细碎落叶，匆匆穿梭石缝。看够了，便又自顾自起身，顺着平整的青石板宫道，一步步往前慢慢走。
忍冬与半夏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不敢拘着孩童天性，亦不敢松懈半分，静静随行。
拐过一道雕花宫墙，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满园秋光扑面而来。
已是深秋，盛夏盛放的荷莲早已尽数凋零，湖面只剩一塘枯褐残叶，随微风轻轻起伏，别有一番清寂秋意。唯独几株百年桂树正值盛期，满树细碎金蕊，藏在深绿枝叶间，暗香浮动，幽幽漫遍整座园子。
五皇子眼睛一亮，迈着短腿径直跑了进去。
他慢慢穿梭在花木之间，看看枯黄的草叶，望望澄澈的秋水，孩童心性，对一切新鲜景致都满怀好奇。行至一株最繁茂的桂树下，他仰着小脸，望着枝头密密匝匝的金色小花，踮着脚尖，伸手努力去够，小小的指尖堪堪擦过花枝，终究差了一截。
他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身后的忍冬。
忍冬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折下一小枝缀满繁花的桂枝，递到他掌心。
五皇子立刻攥紧，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清甜馥郁的香气萦绕鼻尖，瞬间弯起眉眼，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御花园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少年清朗的说笑声。
忍冬心头骤然一紧，抬眸望去。
是崇文馆散学归来的几位皇子。
四位皇子依次而行，年岁各异，气度分明。
最前为首的是大皇子谢承祾，年方八岁，一身靛蓝暗花锦袍，衣面织银线云鹤纹，腰束嵌玉革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端正，小小年纪便已有几分沉稳，神色淡漠，不疾不徐。
身侧并行的是二皇子谢承祚，与大皇子同岁，天青色常袍，袍身绣浅金竹纹，手中捧着一卷诗书，一路垂眸低看，潜心书卷，对外界万事漠不关心。
稍落后半步的是三皇子谢承祈，七岁年纪，一身朱红色锦袍，衣上绣奔鹿纹样，性子活泼跳脱，走路晃晃悠悠，不住东张西望，满眼新鲜好动。
最后缓缓跟着的是四皇子谢承祐，年仅六岁，一身豆绿锦袍，衣身是简约折枝莲暗纹，身形瘦弱，垂着头，步子细碎缓慢，怯懦内敛，始终落在队伍末尾。
几人一路闲谈穿行，无意间踏入这片桂香满溢的园中小径。
三皇子眼最尖，率先瞥见桂花树下小小的身影，脚步骤然顿住。
宫宴之上远远一瞥已是许久之前，那时人多嘈杂，看得模糊，他一时不敢贸然断定，目光在五皇子身上来回打量，暗自思忖：
景和宫只有一位皇子，平日里极少出来走动，看衣着、看身边伺候的宫人规制，应当便是传闻里的五弟。
琢磨片刻，他才偏头对身前的大皇子低声道：“大哥，你看，那该是五弟。”
大皇子谢承祾闻声，淡漠抬眸，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遥遥一眼，落在那团小小的月白身影上。
他没有上前，只淡淡审视数息，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继续抬步往前走去。
二皇子亦顺势抬眼扫了一下，目光浅浅掠过五皇子，又看向沉默前行的大皇子，稍一犹豫，默默跟上队伍。
唯独三皇子谢承祈，站在原地未动。
他望着树下安静伫立的孩童，心里生出几分好奇，稍一迟疑，竟径直抬脚，朝着五皇子快步走了过去。
忍冬心中一凛，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挡在五皇子身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见过三殿下。”
谢承祈随意摆了摆手，全然无视宫人，径直走到五皇子面前，屈膝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细细打量眼前的五弟，肤色莹白，一双星眸澄澈明净，眉如轻画，不浓不烈。鼻端圆润莹润，唇色天然红润。五官精巧妥帖，没有半分凌厉，稚态之中藏着秀朗骨相。瞧着格外招人喜欢。
三皇子看得直白，脱口而出：“你长的真好看。”
五皇子没有搭话，歪着脑袋，静静望着眼前陌生的小哥哥，小手依旧牢牢攥着桂枝，一动未动。
谢承祈越看越觉得新奇，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
忍冬心头一紧，及时微微侧身，轻柔拦下了他的动作。
三皇子也不生气，收回手，忽然咧嘴笑了：“你跟我一起玩吧。”
五皇子依旧沉默。
他自小独处惯了，常年只与父皇、宫人相伴，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忍冬。
忍冬柔声低劝：“五殿下，时辰不早，咱们该回殿了。”
这一句，却让三皇子瞬间不依。
他立刻站起身，往前一步，直直拦在五皇子身前，仰着小脸，带着几分年少骄纵的执拗：“不许走，难得遇见，让他跟我玩一会儿再回去。”
一方想要留人，一方亟待回宫，小小园间，一时微微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从后方不远处传来。
“承祈。”
三皇子身子一顿，回头望去。
大皇子谢承祾立在几步之外的桂树荫下，神色平淡，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散学已毕，该回宫温习课业了。”
谢承祈满脸不情愿，小声辩解：“大哥，我就和五弟玩片刻，不碍事的。”
大皇子眸光淡淡扫过五皇子，又落回躬身肃立的忍冬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长兄威仪。
“五弟年纪尚幼，经不起园中风吹。忍冬姑娘，带五殿下回宫吧。”
忍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伸手轻轻抱起五皇子。
“奴婢遵旨。”
她抱着五皇子转身，快步朝着景和宫的方向走去。
五皇子趴在忍冬的肩头，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
秋风摇落满树桂香，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八岁的大皇子身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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