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散尽,一层薄薄灰蒙蒙天光漫过皇宫层层飞檐,是沈清漪溘然离世后的第二日。
坤宁宫四处挂上素白丧幔,白绫顺着廊柱垂落下来,萧瑟哀音在偌大宫宇之间悠悠回荡。
皇后骤然亡故,宫中人心惶惶,内侍宫女走路都放轻脚步,连说话都不敢抬高音量。
沈家得到消息,内阁首辅沈文远沈相当即昏厥,其妻沈林氏哭至不能起身。吏部右侍郎沈清和连夜入宫,跪在坤宁宫外,请求见妹妹最后一面。谢景琰准了。
沈清和进殿后,在沈清漪榻前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被人扶出来,眼眶通红,一言不发。此后沈家暗中查访皇后产前脉案与安胎药方,查了数月,未曾查出端倪,只听说李庶妃给皇帝下的那药,正好沈清漪去送折子碰上。沈家对李庶妃恨之入骨,对皇帝亦有怨怼——可沈清漪临终前执意保孩子,他们无可奈何。
至于五皇子被皇帝抱回景和宫亲自抚养,沈家上下倒有一层慰藉:只希望皇帝到底念着旧情,对这孩子多几分疼惜。
这是后话。
刚出生的小皇子,按照历朝旧有的祖制,应当安置进专门抚育皇子的皇子所,交由品级合适的太妃或者高位嫔妃照料抚养。可谢景琰心中牢牢记着沈清漪临终前那句嘱托,不愿这个孩子落到后宫任意一位妃嫔手中。
后宫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无处不在,一旦送出去,这先天不足的孩子,未来会面对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几番思虑之后,他决意要把襁褓中的婴孩带回自己居住的帝王寝殿。
旨意刚传下去,满宫上下一片哗然。消息很快传到朝堂,周太傅得知这件事,当夜便匆匆入宫,不顾宵禁,跪在寝殿门外苦苦叩谏。
风雪刮过庭院,卷起地上细碎残雪,老太傅跪在冰凉青砖上,声音穿过紧闭殿门:“陛下,此事于祖制不合!皇子自有皇子所,万万不可长于帝王寝殿之内!”
殿门里面烛火摇摇曳曳,昏黄光晕在墙壁上来回晃动。谢景琰怀裹襁褓,坐在榻沿边。襁褓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蜷在他臂弯,他垂眸,目光落向怀里婴孩,头并未抬起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朕答应过她。”
门外的周太傅闻言一怔。
“陛下答应过何人?”
殿内短暂陷入沉默。窗外寒风撞着窗棂发出呜呜的闷响,谢景琰低头凝望着怀中这一团柔弱骨肉,这是沈清漪拼掉性命才换下来的孩子,他压低声音,近乎自言自语:
“朕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襁褓里的小皇子还未拥有乳名。昨日降生那一刻短暂窒息,太医反复诊查之后坦言,这个孩子先天元气亏损,体质十分羸弱。连哭声都细弱得如同风中一缕快要熄灭的火苗,没有寻常新生儿响亮有力的啼哭。
若是受一点惊吓,便会浑身轻轻打颤。宫中内务府按陛下的吩咐,筛选许久,挑出性情温厚、性子沉稳的周奶娘,即刻奉召进帝王寝殿,专门负责小皇子的哺养。
但自打进了寝殿,这个新生儿便处处透着不安。刚离开母亲的母体,周遭全部是全然陌生的气味。
小皇子时常毫无来由地开启细碎的啜泣,不是撕心裂肺放声嚎啕,是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细细绵绵缠绕在深夜寂静殿宇之中。
奶娘最初以为只是普通闹觉,伸出双手想要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哄慰。可婴孩一旦离开谢景琰衣襟周遭,呜咽声立刻重几分,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面不住发抖,四肢微微蜷缩起来,像是感受到莫大恐慌。可若是留在谢景琰怀中,也并不会就此彻底安睡,依旧时不时小声哼哼。
属于帝王与新生儿的磨合,便这样悄无声息开始。
谢景琰长到二十一岁,每日面对的是朝堂百官、成堆奏折,手握皇权,阅遍经史,虽前面已有了四个皇子三个公主,却从来没有接触过这般软嫩易碎的新生婴孩。
抱孩子这件最简单的事,于他而言竟是一桩莫大难题。他不敢用力收拢手臂,胳膊绷得僵直,两只手小心翼翼托住襁褓底端,浑身肌肉都隐隐紧绷。往日握御笔批奏折、执书卷阅天下文章的一双手,此刻连抱稳一个婴儿都寻不到合适力道。
小婴儿脑袋在襁褓里面微微晃动,谢景琰便僵住整个上身,不敢轻易挪动半寸,生怕稍一不慎便伤了这脆弱小生命。
小婴儿饿的时候,便从喉咙发出一阵细细的哼哼。谢景琰没有办法亲自哺喂,只能小心翼翼伸出胳膊,将襁褓轻轻递还给奶娘。他自己退到一旁一张木椅静静坐下,目光落在婴孩身上,默默看着。小崽闭着眼吮吸乳汁,两道小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皮半睁半闭,仿佛时刻提防周遭所有动静。
漫漫长夜更是难熬。
这座寝殿原本只属于谢景琰一人,这么多年,夜里只有烛火与成堆奏章相伴。如今骤然多下一个襁褓婴儿,整座殿的作息全部被打乱。襁褓中的婴儿常常夜半骤然醒转过来,一睁开眼,便是细细的哭。奶娘闻声立刻过来哄,轻轻拍打襁褓,慢慢摇晃,试遍平日里安抚婴孩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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