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午时,刘武昭还没有现身。谢筝让方令仪先赶往贺兰场训练,她则待在雅芳阁钻研漆雕言给的那本书。
鬼是晦气之物,所修功法也极其凶险。并且鬼术不像其余三界那般繁多,它很单调,让想要修习之人也无处可挑。
谢筝抚摸着身侧的那把剑,感受着自己与它的链接。
鬼无根,唯寄生之物牵动着它。
幽灵塔给她这样的身份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让她无依无靠,又让她受执念困扰?
“大人,大人。”白布鬼轻声唤她。
斧头鬼接下去:“大人,再去一趟藏书阁吧,甬道里或许有您要找的答案。”
谢筝低头看了看手里仅剩下的化形丹。
她攥紧,起身。
密道内骤然刮过一阵阴风。幽微的鬼火明明灭灭,在昏暗的甬道里浮沉,像近在眼前的星空。
谢筝停下脚步,望见它们的光晕越来越盛。
一位嘴上沾满了甜渍的小女孩呆呆地望烈阳,太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廉价的、沾满鲜艳色素的冰淇淋融化在她的手心,奶油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裙摆上。
她却仿佛丝毫不在意。
数年过去,同一个女孩一手提着从医院餐厅里打包的稀饭,一手拿着买给亲戚家孩子的雪糕。
她笑着递给那孩子。那笑几乎是强行挤出来的。
雪糕融化的速度太快,蔗糖干涸在她手心,粘腻得甩不掉。
她时常回忆起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如同她的影子,一直一直紧步跟着她,而摆脱它的时间……不定。
谢筝有时候会不顾太阳的灼眼,长久地凝视着它。她想,医院里的无影灯照射进母亲的瞳孔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强忍着泪水的感觉,假装不知情的感觉。
雪糕融化的那一天,母亲和父亲在街边大吵一架。
雪糕融化的那一天,母亲离她而去。
画面一转,医院里的白炽灯照在母亲光秃秃的头顶上。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慢慢地把谢筝的手拉过来,说:“我原谅他了,咱们娘俩都不要念着他了,好吗?”
原来,这就是她的执念吗?
贫困、孤独和爱是走不出的怪圈。
她不明白生活让她承担了这么多代价,到头来自己谁也怪罪不得。到头来,她还是一个人。
白布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大人,这便是壹鬼式——流年残念。”
顾名思义,它能让人堪破另一个人的执念,以此为线索找到鬼的寄生之处。
谢筝闭了闭眼,压回那些画面。再睁眼时,琥珀色的瞳孔里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走吧。”
一个半时辰后,提着灯笼的书童唯恐再遇见前几日的事情,战战兢兢地推开木门。直到她看到面前整洁一新的排排书架,才敢松口气。
那边,谢筝也已经回到了小院。
“令仪,武昭还没来吗?”谢筝问。
“没有,”方令仪闻言,放下为黑雀梳毛的梳子,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她可是刘家大小姐,真的会跟我们组队吗?”
她可太了解权贵人家了。表面对你恭敬有礼,实则高高在上的很呢。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就当没这回事,她见得多了。
“既然选择相信她,就不要让疑虑捉弄咱们的心。”谢筝从摇椅上起来,“令仪,你可知刘家在哪里?”
虽然方令仪心里笃定刘武昭不会再来了。但还是同意跟谢筝去刘家走一遭。
刘家就位于箐识学宫的后方,再其后就是刘家掌管的剑冢。
墨色玄铁铸成的大门,门面上不时隐约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门处一个护卫都没有,只有两只蹲的比人还高的石狮子,狮子爪下踩着的石球被风雨磨得发亮。
方令仪跟着谢筝刚踏上刘家门前的第一级石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石皮簌簌剥落,石狮幻化成两个肌肉虬结的壮汉,一左一右堵在门前。他们的眼珠是石质的灰白色,却会转动,死死锁住她俩。
“不得家主诏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们是刘小姐的友人。”谢筝说。
“不得家住诏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里有一股熟悉的鬼味,”斧头鬼从谢筝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抡起头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朝旁边那座石像砍去,“这是——”
“擅闯者,格杀勿论!”
两位壮汉同时爆喝。音波如实质的巨浪炸开,斧头鬼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两里地。
白布鬼从谢筝另一侧大喊:“老大,他们也是人造鬼!”
方令仪还在状况外。谢筝拽着方令仪猛地一跳,左边壮汉踢来的石球就擦着她们的脚底飞过,砸在对面的古树上,轰出一个深坑。
但脚下踏着的石阶竟然像活物一般弓起脊背,自己抬高了一阶。谢筝重心不稳,一骨碌摔下石阶,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令仪!”
方令仪尖叫一声,朝左边那壮汉踢出一脚。魔族肉身本就比寻常修士硬,但那一脚竟然只让那壮汉晃了一下。
右边壮汉反应极快地举起那石球,像投掷铅球一样后仰蓄力,灰白的眼珠里倒映着方令仪僵硬的后背。
来不及了。
谢筝撑着手肘从地上爬起来,掌心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她盯着那两个壮汉,琥珀色的瞳孔失真一瞬。
“壹鬼式——流年残念。”
真也好,假也罢,有执念者,皆入我鬼门来。
面前的场景在她的眼中碎裂成无数碎片,又在一瞬间重组。她看见了黑线似的鬼气,穿过他们的五脏六腑,连到对方的肩膀上。
找到了!
“命门在左边人的肩膀处!”
方令仪根本没思考谢筝的判断是否正确。她急速运转体内魔气,双手骤然腾起一簇赤红的火苗,咬牙握紧双拳,朝左边壮汉的上半身轰出。
赤炎炸开,两位壮汉坚硬的头颅一齐落地。
“等等——不对!”
谢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临时换了寄体!
右边的壮汉拾起左边壮汉的头颅。罡风呼啸而来,球一般的头颅瞄准的是方令仪毫无防备的后背。
“令仪,快躲开!”
谢筝扑上去。
但她还是慢了。
“砰——!”
漫天尘土飞扬。
“令仪!令仪!”谢筝的瞳孔骤缩。
悬在刘氏祠堂的铜铃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无风自鸣。
刘武昭跪在堂前,膝盖已经全无知觉。透过重重燃烧的红烛,她目眦欲裂地盯着伤痕累累的谢筝和方令仪。
愤怒和恐惧像两条交错的藤曼缚紧她的心。
“这就是你新交的友人?”他问。
刘武昭的眼神光倏地一灭,祠堂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子翎,我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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