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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海神(五)

小说:

狐媚子

作者:

白羽摘雕弓

分类:

穿越架空

夜沉如水,喜床上躺着个瘦弱的姑娘。摇曳的烛光照着她斑驳的红妆,宛如照着剥落漆面、长满青苔的泥像。俞老三拨开她的碎发,又握着她冰凉的手。

“阿爹,我会好好照看俞桑的。”铁匠家的少年端着蜡烛道。

俞老三点点头。

“阿爹,我爹娘知道了狐妖作祟的事……他们没见怪,就让我从镇上抓药给俞桑养着。”少年又道。

俞老三又点点头,视线没有离开俞桑。

自俞桑长大以后,他好久没有握过她的手。他心惊那曾经小小软软的手,竟已变得皮包骨头,他捂了很久,温度和生机却好像从渗血的伤口处流走了。

“她为什么弄伤了手腕?”俞老三突然看向少年。

少年嘴唇动了下,颓然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看他神色懊恼,俞老三没再说什么。烛火摇曳着。难道俞桑的心愿不是嫁给这少年?难道她还有更多秘密,他却从不知道?想到这里,他的心仿佛也破了个口子,呼呼地漏风。

女儿为什么如此难养呢?

“阿爹,你放心不下,就住在我家吧。那样你每天都能来看俞桑。”少年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岳丈住在女婿家的道理!”俞老三回过神,最后深深看了俞桑一眼,起身离去,“从此以后,你是她的丈夫了,对她好一些。”

少年追到门口,俞老三用力向后一挥手,示意他不要送。上舷梯,回船屋,少年看见那道影子在风雨中愈行愈远,比平时显得更弱小,更沉重。

少年回到船屋,看见俞桑床前凭空站着两道人影,险些惊掉蜡烛。幸好,这白衣人他认识,因为俞桑的缘故,他对定尘很敬重,连忙跑了来:“修士老爷!”

定尘通身雪白,浑身是雨。他身边的绯衫小妇人就没有那么平静了,濡湿的发丝贴在瓷白面上,她阴沉着脸,从袖子里一股一股拧出雨水,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苏厨娘?”少年惊愕,“村里四处找不见你,都在传,说你是晚上被抓走的那只狐狸……

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苏奈丹凤眼一掀,恶狠狠地瞪着他,指着自己的脸:“狐狸精!狐狸精!你看奴家长得像狐狸精么?像么?”

“是我派苏厨娘去镇上取药给俞桑了。”定尘就仿佛没看到苏奈幽怨的眼神,越过她的肩头对少年道。

“误会误会,我就说嘛,肯定是误会一场!”少年讪笑着,却早躲到柱子后面。眼神闪躲,不敢看苏奈的脸。自狐妖的传言传开,他越看越觉得这苏厨娘的美貌过分鲜妍,似妖怪。

“我,我知会冯婆子一声去!她很担心苏厨娘。”说着他跑出了门。

这破船屋里一下子安静至极,苏奈把竹凳勾来,一屁股坐下,郁闷地撑着脸,两条湿漉漉的大尾巴也逶迤在地。

方才,她差点要和定嘉同路相伴。

想到路上肯定会遇到磨难,她连自己怎么美救英雄、拿下定嘉都想好了。早知眨眼功夫之后,她便又回到了这个破村落,而且身边只有一个定尘,她绝对不做声!绝不来救俞桑!

“苏姊姊,你干了很了不起的事呢。”杨昭的声音响起。

苏奈听了更烦,把双耳堵住。

视线中,定尘查看着俞桑渗血的手腕,声音若隐若现:“还好,只失了一魂一魄。”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个木盒。

木盒精致,表面有镂空雕花,打开,内有几枚肉桂色药丸。他取出一枚放进俞桑口中。自己却咳了数下,才勉强站直身子。忽然冷香拂来,苏奈猛窜到他身边,眼巴巴盯着俞桑。

“你有仙丹?哪里来的?”苏奈看看他,又目光灼灼地盯着毫无反应的俞桑,这路上他们光是回来都费劲,更别提买药了,她燃起了希望,抓住定尘的袖子一阵摇晃,“吃了仙丹,人就好了么?”

若仙丹能救命,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赶上定嘉!杨昭说的方法实在太险,最好不要做什么龙神的新娘……

“这只是我平日用的药,不能救人,不过聊胜于无,令剩下的魂魄不那么快消散罢了。”定尘合上匣盖,苏奈的尾巴尖顿时垂落下来,嫌弃地走开了。

连仙丹也没有!果然,她就不该对这些孱弱的凡人道士报什么希望!

定尘的目光落在被她拽过的衣袖上,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忽略在门口怅然眺望的苏奈,不疾不徐地唤来那铁匠少年,询问俞桑的情况。

这狐狸觊觎定嘉,他不放心让两人独处。虽说她未行恶事,但路太远,定嘉是死过一次的人,他更不敢赌。除了把她带在身边,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定尘把木盒交给少年,正交代他如何给俞桑服药,忽然听见“吨吨吨”的奇怪声音,两人同时回头,惊见苏奈拿个漏斗将俞桑的嘴唇撑开,正捧着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往俞桑嘴里灌着!

定尘眉心一跳,倏然闪现,他夺碗的动作太急太快,以至那温热的汤药溅洒出来,苏奈气得跳脚:“哎呀,奴家的衣裳!这是申屠草,很贵的!”

“竟然是申屠草!”定尘未及说话,听见少年惊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听说申屠草可固神魂,可以活死人医白骨,可是被怪物看守,普通人根本采不到!苏厨娘,你从哪里拿到的?!”

“不难不难!奴家的二姐夫恰好是修士,打得过那山魈……”见这二人越过自己有来有回,定尘默然。苏奈趁机从他手上夺回碗,剜他一眼,故意撞过定尘僵硬的肩膀,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奴家那里还有很多,回头我把它搓成药丸子,你听我说,每日清晨给俞桑服下一颗……”

原本定尘在同铁匠少年交代的事,忽然变成了苏奈在交代。

定尘回身,无言望着苏奈。他看见狐狸拉着少年的手,情真意切、絮絮说话,也看见少年手指挣扎,她却大力攥着人家不放。

“俞桑也算是奴家的东家,有这等救命药,奴家肯定第一时间拿出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少年忙问。

“可是,这筐灵草是奴家二姐花了高价买来,放在奴家这里准备寄卖的,很贵很贵,要五十两金子!”苏奈为难地说。

“五十两……金子?”少年惶然瞪大双眼。定尘听得微微屏息,握着木盒的手指逐渐收紧。

果然不该对这狐狸有什么期望,这就是她让他还的“二姊姊的金子”?

“看在救自己东家的份上,回头奴家与二姐说说,只要五十两银子就行。你若拿不出,可以打欠条,或是家中有什么贵重家具可以抵了,送给奴家也行……”小妇人道,“药虽贵,可若能救活俞桑,哪有比人命更贵的东西?”

少年听得有理,一点头,便跑去拿钱了:“多谢苏厨娘救命!”

苏奈自觉既救了俞桑,又帮二姊姊解决了难题,长舒一口气,大尾巴摇晃起来。

定尘站在原地,没有作声,只在思忖一件事:倘若俞桑真的醒了,这到底算他救的,还是她救的?

不对。俞桑的一魂一魄困在斧子里。他带的药尚且不能使俞桑醒来,遑论扶桑当地,妖精采来的什么草药。苏奈明知如此,五十两银子就是行骗。

想到此处,待铁匠少年抱着装满全部身家的铁盒子,丁零当啷跑进来时,定尘一把截住了少年:“拿回去吧,用不了这么多。”

未出鞘之剑一转,阻住苏奈拿钱的手。

苏奈虽料到会被阻拦,却也不由火冒三丈,跳起来欲摸盒子,又被定尘那把未出鞘的剑挡了回去,那漆黑剑身上不知有什么,碰了两下,手指就麻麻的。红毛狐狸气得尾巴毛都竖了起来,跳着脚小声骂道:“又充好人,又充好人!男人不让奴家碰,钱也不让奴家帮二姊姊挣!你真是黑了心,烂了肺……”一边骂,还一边用尾巴尖抽他的腿。

定尘安静地听着她骂,只是被抽到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头。那少年见两人之间似有争执,如有所悟,没有再闹着交钱,却也没离开:“对了,苏厨娘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修士老爷走得急,也忘记拿工钱了。俞桑交代过我,工钱一定要结清。我一并拿来了。”

少年说着,掀开了那装满钱币和碎银的铁盒。却听定尘道:“都给她吧。”

苏奈疑心自己听错了,定尘却已挪开剑,脸转至一边。下一刻,少年把一串钱币和一兜碎银子都递到苏奈眼前。

苏奈解开一看,双眼被银子闪得发绿。修士的工钱比自己多这么多么,好不公平!那定尘,真的一点儿也不要么?

苏奈偷瞄着定尘,在他后悔之前,赶紧把沉甸甸的一兜碎银子一裹,揣进自己怀里。

“多谢修士老爷和苏厨娘替俞桑买药,我和俞桑都念着这份恩!”出门时,铁匠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在身后哽咽。

定尘闻言,只是在门口站定了一瞬,便又撑起伞,向雨幕中走去。只是走了片刻,发现苏奈没来,他微微回头。

苏奈撑着从铁匠家顺来的伞,拎着裙摆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口中叹道:“俞桑是有救了,可怜定嘉一个人,却不知道有没有遇到危险。要不我们先一步保护他回仙宗……再回来见海神?”

伞面微掀,小妇人丹凤眼眨巴眨巴,楚楚可怜地对上那面具。红毛狐狸说大话时威风凛凛,临到阵前却又有些惧怕。也不是她非得跟着定尘,她怕跟丢了,彻底去不了清一仙宗了。

“定嘉身上带着符纸,倒也没那么无用。”定尘望着她,下一刻,说出的话却令苏奈的心悬了起来,“我送你回渔村了。接下来的事,我亦不想为难你……”

“不为难不为难!”预感到他要跟她分别,电光火石之间,苏奈慌忙打断,“道长,你选的新娘跑了!”

两人站在新娘船屋外的舷梯下。定尘顺着苏奈手指看去,果见窗户半开,海人树化成的黄衫少女周身盈盈发光,正奋力地从窗户爬出来。苏奈一叫嚷,海人树心慌脚滑,哎呦一声摔在檐下,被两把伞笼罩。

苏奈口中啧啧有声,瞧了定尘一眼,又嘲笑那爬窗逃跑的海人树:“这么点小事都要背诺,难怪成不了仙。”

“什么小事?才三百岁的狐狸精,靠边去!那可是海神!”海人树早已知晓自己被欺骗,又羞又恼地瞪她一眼,以袖掩面,不敢面对定尘的目光,哽咽道,“小女以为道长走了。万一小女葬身海底,道长又不回来,也不依言将小女根须挪出扶桑,带去现世境,那我岂非白白牺牲?思来想去,后悔忘记问道长要一样信物。小女只想去取信物,不是要逃跑!”

定尘听明白了。千年妖精历经沧桑,难免沾染了精明人性,他并不见怪,只后悔自己思虑不周,竟信口头之诺:“你要什么信物?”

海人树小心窥他一眼:“道长若能将桃木面具摘下送给小女,小女便愿意假扮新娘,与海神……”

“不行不行!”定尘还没说话,苏奈先大声打断,“你这树精坏得很,净会讨价还价,哪有要别人脸上遮丑之物的!”

戴着遮丑之物的定尘不由望了苏奈一眼。

苏奈梗着脖子,眼珠微转,悄悄窥他一眼又转回来。自刚才树精提到现世镜,红毛狐狸心中便警铃大作。她还没见到现世镜,就多了一个竞争对手,苏奈决不允许有人从她手上抢东西!

黄衫少女被红毛狐狸喷得一脸口水,一脸委屈,欲言又止,便听定尘道:“面具贵重,师长所赠,不能送人。你信不过我,此物留给你为信物。”说着,毫不留恋将手中黑漆短剑扔给海人树。

海人树还没道谢,怀中一空,剑被苏奈一把捞回来,紧抱在怀里,对定尘道:“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行!你信她,不如信奴家,奴家不要信物也愿意扮新娘!”

海人树万没想到,这种事也有人同她争抢,当即有了危机感,她瞬间坐直身子:“道长,小女有千年修为,总比这个三百岁野狐狸……”

“奴家会结藤,会泼水,会放火,还打过龙神,打过九尾狐狸宋玉,认识天女宝珠,文昌君,祁之褚,有毒公子,上过三十三重天!她呢,连换个花签都换不好!”苏奈气都不出喘,掰着手指大声历数,“而且,要不是奴家坚持要回来,这棵树跑了你都不知道!你带她,不如带奴家!”

定尘望着小妇人,她眼巴巴望着他,满脸渴望,倒是个半点不服输的。只是狐狸的人身,丰满妖娆,令人想起月轮初升,一朵花盛开的刹那,比其他精怪都要夺目。可是扮新娘是什么好事,这也要争抢,真似稚子。难道她不知道,一千岁的树精尚且难以应对的人,她好不容易修出的两条尾巴可能就此断裂。难道她不知道,他这一去,兴许也是有去无回?

他虽缉妖,但对未作恶的妖,倒也没有磋磨欺骗的乐趣。

于是他的视线越过苏奈,对海人树道:“剑给你,烦你施法帮我欺瞒神目。把她看好,等七七四十九日再放出来,师侄见我剑上刻字,自会践诺。”

——原本,他也只是想把狐狸精和定嘉分开。护住定嘉,仅此而已。

两妖愕然中,定尘两指摁住额心,白光之中,身形急缩,待光消失后,眼前只有一个低矮女童,嫁衣包裹着畸形的两脚,连大额头上的红痕胎记都分毫不差。

“我自幼习得化形术,自去会会海神。”连他的声线,都变得与俞鱼一样,只是语气中还残存少年的意气。

这发展,全然出苏奈预料。而新娘房中已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和话语:“新娘不见了……奇怪,怎么不在屋里呢?筐子里也没有……不会跑出去了吧。”

定尘收回目光,自窗口一跃而入。

然而滚进一大堆被褥和筐子的瞬间,冷香拂面,有另一个人紧追着他跳了进来,热乎乎的丰满躯体直将他压在身下。

定尘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怕死的妖,他的脸蹭着褥子,呼吸微屏,正欲发作,苏奈猛地压住他的手腕。红毛狐狸压着他吃力起身,颤巍巍地翘起差点被折断的尾巴,恶狠狠拔一根尾巴毛,躯体飞速变化。

为了现世镜,苏奈决心与那海神拼了!

村人扶起翻倒的屏风,惊讶地看着新娘旁边的另一个陌生的白衣女童:“你是谁啊?”

女童眉目如画,肌肤如玉,是苏奈对着那提篮童子的五官变的,可惜她掌握不了表情,于是村人见她笑得开心,眼睛转来转去:“清一仙宗的修士老爷叨扰了海神的婚礼,十分过意不去,送了一个……嗯,伴嫁!”

定尘手指攥紧。

*

俞桑嫁人的第三日,仍然昏迷不醒,俞老三愈加憔悴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俞老三家里的红绸还未除去,便张灯结彩,又添红绸。船长不忍地拍拍他的肩:“村中人猜测,是七年前,为那婆娘做过的丑事,海神仍然迁怒俞家,存心让俞家断了根。我们将海神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希望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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