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斜织,电闪雷鸣。
月亮被乌云遮蔽,夜幕之下,深紫色的海面翻波涌浪。浪头足有半层楼高,一个追着一个砸下来,怒吼着碎成乳白的浪花。
一艘小小的渔船在风浪中攲斜,打转,似乎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海浪的股掌。
喊声中,木头龙骨嘎嘎作响,桅杆顶上的灯灭了,只剩下旗杆左摇右摆。咸腥的水墙从船侧扑过来,重砸在甲板上,水珠顿时有如暴雨倾洒,船身一歪,筐子里的白花花的大鱼小鱼哗啦啦地摆尾,重又倾倒回大海。
“船漏了,快快快,货丢了!”
比渔人们慌乱的喊声更快的是两只张网的手。一个浑身泥水的老人跪倒在船边,两手紧拽着网。船摇,浪拍,他牙关紧咬,目眦尽裂,死拽着网不放,任凭渔网如刀锋一般勒进手掌。
不知僵持多久,那仿佛要被吸进深海之下、重若千钧的渔网突然卸了力,被拽上了船,使尽吃奶力气收网的渔人们全都摔倒在摇晃的船上。
一个少年就这样仰躺着看见了天,眸光怔忪。
耳侧急啸的风忽地平静下来,乌云消散,星月漫天。方才海面上漏斗形状的风暴,仿佛一个被随手施降、又被随手收回的玩笑,只留下手脚瘫软的人濒死的心跳。
渔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掉进海里的海货拽上船。可是网中鱼大都被浪头和木头碎屑打得翻了白肚,漂浮在浅水中。众人吃了一惊,张网的老人沉默地看着甲板上白花花的死鱼,额上皱纹愈发深刻。
回程时,海浪从怒吼变作低吟。夜幕之下的海面平静得如同上好的丝缎,雍容华美。重新点亮的油灯之下,众人浑身浇湿地坐在船上,丝毫没有欣赏的兴致,脸上只有恐惧与后怕。
尤其那个少年,跑船半月,第一次遇到风暴,抱膝啜泣着。
“别哭了,大海是个孩子,说翻脸就翻脸。”一个渔人瞥他,硬邦邦道,“流眼泪,惹得海神不喜,下次他第一个带你走。”
“海神要新娘,我又不是女人。”少年不服气地回击,却吓得赶紧抹净眼泪,然而哽咽哪是那么容易平息的,“我现在好想去俞老三家,吃一顿热腾腾的萝卜炸竹荚鱼,再喝一大碗馄饨汤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俞老三家新得的厨娘,比我娘做得还要好。”
听着少年的肺腑之言,几人笑出了声,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笑道:“只可惜了,你如今不在俞老三家做活,归我李老七管。我家婆娘只会烙饼,你今夜只能吃饼了。”
少年没说话,哽咽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嘛,到底是小孩子。跟着船长跑船挣钱,以后自己娶个婆娘,还不比蹭那两碗馄饨汤爽快?”
少年的孩子话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几人笑谈起来:“那你是没吃过她做的饭。那厨娘一个外乡女子,竟然如此会做饭,又麻利能干,做十几桌饭也不在话下。”
“他才不是为这个哭哩!听说那厨娘年轻又风骚,定是春心萌动了。”
“瞎扯,我根本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少年大声争辩,脸却可疑地涨红。
“到底是俞老三撞了大运。厨娘若是有意,简直比俞老三家原来那个婆娘强出百倍……”几人越聊越放松,然而此话一出,便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表情森然,带着责怪和忌惮。
说话的渔人自知失言,迅速四面环看,见大海平静如昔,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默默向神祇告罪。
只是,几人再无谈话的兴致,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角落里背对着他们坐的老人。
俞老三没有和众人坐在一起说话,而是独坐一旁。他赤着上身,发丝灰白凌乱,灰黄的背影瘦骨嶙峋,又因长年跑船而带着凶悍之意。身上的粗布短打被脱下,随便缠裹在割破的左手掌上,右手持着烟,从烟嘴里吐出的袅袅的烟雾,时而飘过头顶,飘散在湿润的空中。
听见众人静下来,俞老三方才开口,嗓音沙哑:“那不要脸的罪人,连累了半村人,还提她做什么?”
似乎自己也觉晦气,他把烟卷扔在甲板上,狠狠踩灭。
须发皆白的船长颤巍巍走来,拍拍俞老三的肩膀:“若不想海神发怒,还是早点成婚吧。往常一季顶多一次风暴,可光这个月就遇到了两次,这次带走了我们半个月的收获,下次,恐怕就要带走人了。”
其他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泥浆,湿透的衣衫黏着身躯,海风吹来,寒冷刺骨。从生死线上回来,一无所获,他们低落至极,悄悄关注俞老三的反应。
“谁让俞鱼抽到了花笺,这是海神选中的新娘。”见俞老三不语,船长手掌下压,更带着不可违拗的力量,“就俞鱼那个样子,又是外乡人的种……海神带走你的一桩心事,你可千万莫要犯糊涂。赎了这桩罪过,你是新的船长,也许你可以再娶个新婆娘,生更多的孩子。”
俞老三笑了一笑,他笑起来有几分憨厚,看不出是被话逗笑,还是在为未来而欣喜。
“你还算幸运的。”老船长似乎想到什么,白须颤动,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你家毕竟有两个女儿。当年我家,只有一个……”
……
天放晴,鸥鸟飞起,雾气渐散。
海边有一大片黑影,摇晃的风灯,黯淡的光亮,渡在起伏的潮汐上。
这是一片连缀的船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船屋,足四百多只,受风雨侵蚀,破败老旧,显得中间镶嵌的几座竹木做的高脚楼格外精致,其中一座更如鹤立鸡群。
不仅蒲苇顶棚编织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门口还挂着两只红彤彤的圆灯笼,幽幽地亮着,颇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意思。
竹屋之内,一个丰满妖娆的小妇人忙前忙后,四处打转。方才狂风暴雨,差点掀翻了她这座竹屋,她顶着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水珠,好不容易用树叶把头顶漏水的顶棚给修好了,恶狠狠抹了把俏脸上的水。
推开小窗,苏奈深深缓了口气。雨后憋闷的潮湿散去,海风吹来,竟平添几分清新。
一手撑着脸,在众人看不见的屋内,一条毛蓬蓬的火红尾巴乍然出现在身后,悠悠摇摆,左边两下,右边两下,甩干净皮毛上的水迹。
视野中,一只小舟悠悠地经过海边成排的船屋,舟上有灯笼与铜锣开道,如一颗涉水而过的星子,画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这幅画面,倒是很美。
“船快归了,生火咯,炊饭——”然而,铜锣和老婆子漏气的喊声飘过来,苏奈的尾巴尖一顿,表情僵住。
随着这声音,这四百多座船屋仿佛活过来一般,有了人气,有人推门而出倒水舀水,有妇人点火燃灶,一时间,人语,香气和焦味混在在一起。
竹屋周围的几条船里,窜出了好几个影子,年轻的跑在前面,年老的落在后面,他们在船之间娴熟地跳来跳去,争先恐后地拥到离竹屋最近的船上,向上喊道:“苏厨娘,今天吃啥呀——”
苏奈猛地关上窗,骂骂咧咧:“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月都没有歇一天,累死奴家了!”虽如此,苏奈背过身,长长指甲伸到眼前,咔嚓一碰,擦出火苗,引燃了灶膛内火。
“还有没有板栗烧鸡?”
“还有没有冬瓜排骨?”
“苏厨娘,能不能吃红烧肉?”隔着窗户,少女含羞的嗓音传来。
“苏厨娘,我上个月便说想吃竹笋焖肉,什么时候可以排到我呢!”少年鸭公嗓的声音很委屈。
——奴家倒是想吃鸡哩!苏奈捏着鼻子,翻拣着冰桶里的存货,各种形态的冻鱼和几颗海贝被她刨落在地上。镇上换来的两只鸡,头两日就给她烹了,以至月初的几日天天吃鸡,现在剩下的只有海鲜了。至于排骨,那也得有才行。
半晌,从那小小一扇窗里垂吊下一块红绳拴着的木牌,摇摇晃晃,众人挤凑上去,见木牌上拿豆粉写着:百合蒸胡萝卜,爆炒海虫,蒸元贝,油焖竹荚鱼。
这些不过都是渔村内寻常的吃食,而且品相一般,因为品相好的海货早就拿去卖了。然而众人并未失望,满怀期待端着碗盘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挤满了旁边的小舟,顺着竹梯,一直排到了苏奈的竹屋门口。
渔村内远近皆知俞老三聘了一个从镇上来的厨娘,做得一手好菜:猪肉鸡肉令人口齿留香,菜蔬多汁,鲜嫩异常;就连他们吃惯了的海鲜,也能烹得咸淡适宜,做出从未尝过的鲜美滋味。
苏厨娘一个人,无需一个帮工,竟能做出十几个人的饭菜。只有一道规矩,她做饭时关门闭户,不许外面任何人打扰。
身怀绝技的人,难免有些怪癖。
端着碗排队的渔人们恭敬地守在门口等待,听着里面叮铃当啷的响声,饭香从缝隙飘来,幻想着大火烹饪食物的场景,垂涎三尺。
然而,竹屋之内。炉膛的火兀自燃烧,红毛狐狸一双丹凤眼警惕地四顾,内丹发力,一边操纵着两条跳舞般的藤蔓卷着空空的锅与铲碰撞,一面抓起冻鱼塞进一只布帽,扎紧帽口,双目紧闭,用力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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