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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断臂

小说:

恨在许愿池下

作者:

沧崆霖

分类:

穿越架空

"下车!全体下车!躲沟里——"

金老蔫的嗓音嘶哑发颤。白四爷的鞭子还没落下,人已经拽着牲口往路基下的排水沟里滚。老弱妇孺连滚带爬,钻进枯草和沟坎,屏住呼吸。骡子倒懂事,被按着头按进沟里,只打了个响鼻。

马蹄声近了。

七八骑,从北边的林子里蹿出来,马是好马,人是乱兵——不是上午那伙溃兵,溃兵抢东西还挑挑拣拣,这队人不一样。他们沿途翻检每一辆遗弃的车,掀开每一处可疑的土,像狗循着味儿找食。为首那个满脸横肉,枪横在马背上,枪口随着马身的起伏一点一点,像在数着什么。

他勒住马,在白四爷藏车的洼地边缘转了一圈。

"有人走过的痕迹。"他啐了一口,"刚走不久。往哪边去了?"

风从南边来,把难民的气息吹散了些。可沈雯藏身的那条沟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那人枪管上的反光,能看清他马镫上晃着的一绺红缨。她怀里的碎铜硌着心口,整个人贴在冻土上,一动不动。冻土冰凉彻骨,她将这份刺骨寒意当作救命的良药——靠着这份冰冷保持清醒,清醒着,便不会再妄动。

不动,还要不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冻土上,她怕这声音传出去,就在心里给它改了拍子——把心跳想成她爹染坊里的梆子声,梆子敲的是收工的点儿,收工的人是不慌的。这么一想,心跳真就慢了半拍。人一急起来,身子骨总是最先撑不住:腿肚子直打颤,牙关哆嗦得咯咯响,喘气像破风箱似的呼呼作响。她强撑着把这些慌乱一一压下去,每压下一分,就多了一线生机。十九岁的姑娘,在冻土沟里,硬生生给自己当了回稳婆——亲手接住的是自己的命。

沟底的天只剩一线。灰云从北往南赶,赶得急,像后头也有兵撵。她闻得见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土腥,还有一丝染坊带出来的靛味——这味道淡得快没了,可她一天闻一遍,像给自己数还剩多少来处。左边沟坎里,一列蚂蚁在搬一粒冻僵的草籽,来来回回,不慌,也不停。她看着那列蚂蚁,看了很久。虫子躲祸不挪窝,照样搬它的口粮;人倒把命搬来搬去,搬到哪里才算个头?她想不出,也不敢多想。她把目光收回来,收回到眼前三寸的冻土上,数土里的碎石子。一颗,两颗。

一个老太婆吓破了胆,听见马蹄逼近,忽然挣扎着爬起来,朝着林子反方向就跑。

"有人——"

乱声了。

没有喊叫,没有对峙,一枪。老太婆扑倒在三十步外的枯草里,再没动。整个沟壑死一样地静,静得能听见那匹马打着响鼻,能听见枪管散烟的嘶嘶声。

为首的骑兵在尸体边绕了半圈,忽然笑了:"跑什么。大爷们又没说要命——要粮食。"

他们开始搜。一寸一寸地搜。枪托捣进草垛,马蹄踏进沟沿,有难民的包袱被挑开了,几件旧衣裳被扔得漫天都是。

沈雯伏在沟底,在这搜的一寸一寸里,把自己练成了一件东西。她后来跟人说,人在沟底不动,脑子却闲不住——闲不住的脑子会害死你,它一会儿想爹,一会儿想缸,一会儿想那匹月白贡布染到第几道。她就把脑子按住,按不住,就给它派活:她背方子。三斤靛,一斤半灰,陈年泔水养缸——一遍一遍,不出声,嘴唇动。背方子有个好处:方子是要紧的东西,脑子一背要紧的东西,就顾不上想别的。

这一手是她在逃难的铁路上学到的最值钱的本事,往后一辈子都在用:夜里睡不着,她背方子;疼到要叫,她背方子;后来在唐家的饭桌上,笑得腮帮子酸的时候,心里也在背方子。别人以为那是她记性好。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给自己的沟。

透过枯草的缝隙,她看见一双手从沟沿上探下来——是金老蔫。他不知何时爬到了沟沿,正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向那个骑兵的马。他腰间的布囊空了,最后一口粮送了人,可他记得这人腰上挂着粮袋,记得刚才那骑兵喊过:"马料不多了。"

这年头里,一袋马料就是几条命。他把这账算得很清——马料到手,转手就能换粮;换了粮,这一车老弱又能多熬三天。至于他自己那颗脑袋,在账本上排在这袋马料后头。

金老蔫的手碰到了粮袋的系绳。

就在这时,白四爷在十几步外猛地咳了一声——他是故意的。那骑兵一回头,金老蔫缩回了沟里。骑兵的枪口转向白四爷藏身的方向,一步步逼近。白四爷把自己缩在车底下,一只手还攥着骡子的笼头,不让它出声。

千钧一发,官道南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和呼哨——是难民队伍里另一股人撞上了别的溃兵,乱声在半里外炸开。

那队骑兵齐齐勒马。

"撤!"

马蹄声卷着尘土,呼啸着去了。

沟壑里死寂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有人敢喘气。喘气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起初细,后来粗,最后有人放声哭了出来。白四爷从沟里爬出来,脸上又是土又是汗,冲着金老蔫的方向骂:"老东西,你刚才找死啊!"

金老蔫趴在沟底,半天没起来。爬起来的时候,他冲白四爷咧了咧嘴:"你那声咳,也差点死了。"

"咳就咳,"白四爷把鞭子往肩上一甩,"老子咳了一辈子,就今天咳得最值。"

两个老头对骂了一路。骂声不高,字字都松——那是活下来的人之间才有的松快。沈雯坐在车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金老蔫白天那句"怀里藏东西的人,活得短"是什么意思——这世道,藏得住东西,藏不住人心。可人心要是死绝了,比丢东西更短命。

她低头,把怀里的碎铜、木梭、车辕木,又紧了紧。东西她藏定了——藏东西的人活得短,可要她把爹的东西丢了活命,她不换。

当夜她在心里记下了逃出奉天以来的头一笔人账:出城第七日,失师兄一条左臂。这笔她没记在“失”字页,记在“欠”字页——欠关德顺的。她的账本上,从这一天起,有了头一个别人的名字。

远处,锦州城的轮廓在天边浮出来,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锦州郊外,官道穿林。

过了这座林子,就是锦州地界,按金老蔫的算计,进城寻着故旧,这一队老弱就算有了个喘气的着落。白四爷的鞭子甩得格外响亮,一声追着一声,车上的人都打起了精神,有人已经在念叨城里的热汤饼。

变故就出在林子里。

一声呼哨,林间冲出一队追兵——上午那股已经散了,这一伙是散兵游勇新聚起来的,专劫过路的难民。马蹄踏过荒草,刀锋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直直地朝车队扑来。这一伙连喊价都省了,喊价是买卖,他们不打算做买卖。

"跑——散——"金老蔫的嗓子劈了。

来不及了。骑兵已经冲到车前,为首的一把揪住车上一个孩子的衣领往外拖,孩子娘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一刀背砸翻在地。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包袱往林子里钻,哭喊声惊起满林的鸦。

混乱里,第二骑挥着马刀,直直劈向路边毫无防备的沈雯。

她看见了刀。她甚至看清了刀刃上的一个缺口。可她的腿钉在原地——这几天的疲惫和饿,把她的身子拖得比脑子慢了半拍。半拍,在平常不算什么,在这时候,是一条命。

后来她给白四爷学过这一幕,学得很平,像说别人的事。白四爷听完,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看了她半天,说:丫头,你是把怕攒着了。攒着的怕比当场怕的厉害——当场怕的,过后就忘了;攒着的,要用一辈子还。她听完没言语。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这笔怕的账,她还不起了——她往后遇见刀,遇见火,遇见比刀火更毒的人心,都得先跟自己借半拍的迟,再拿一辈子的疼来还。

刀落下来的那一瞬,有一个人影横里撞了进来。

关德顺。

撞进来之前,其实有半息——后来队里活着的人回忆,都说看见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先放下了背上的包袱。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放得很轻,像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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