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敲响那扇门的时候,门里面没有人应答。
他等了三秒钟,又叩了两下。指节碰到旧木板的声响在走廊里轻轻传开,被远处大厅的嘈杂声吞没。门缝底下漏出一线荧白色的光,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但门后没有任何动静。
苏屿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着向内侧滑开。
沈微明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手臂里,眼镜被蹭歪了,镜腿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腿悬空晃着。他面前摊着至少十几页纸,上面密布着红笔圈的圈和手写的算式,有几页被胳膊肘压出了深深的折痕。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的曲线图已经静止不动了,光标在最后一帧数据后面有规律地闪动。
桌角放着一碗粥。早就凉透了,粥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边缘凝出一圈干涸的米油。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苏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沈微明的肩膀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彻底沉进了睡眠里。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闷,混合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人熬了太久"的气息。
苏屿走进去,把手里那只白色的陶瓷杯放在桌角空出来的地方。然后他在沈微明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擦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沈微明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苏屿没有叫他。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上散落的那几页纸上。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箭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密集,像某种精密的地图被做成了数学题的形态。他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看到了其中一页纸角落里用铅笔写的一个词,写得很小,笔画潦草,像随手记下的念头。
"源语言。"
苏屿的视线在那个词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从灰白色慢慢往浅金色过渡,在窗玻璃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薄光。
沈微明是被光晃醒的。
他动了一下,手臂从脸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压出了几道红印。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的瞬间,那副半挂着的眼镜终于彻底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那碗凉粥旁边。沈微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捞,指尖碰到冰冷的粥碗边缘,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抬头。
苏屿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从角落书架上随手抽的旧书。他看到沈微明醒了,把书合上放在旁边。阳光从窗口照在他侧脸上,那层苍白被镀了一层淡金的轮廓,眼尾的泪痣落在光影交界的位置,像一小片凝固的暗色。
"早。"苏屿说。
沈微明揉了揉眼睛,手指在散乱的头发里胡乱拨了两下。他花了三秒钟才把当下的场景拼起来——他在办公室睡着了,苏屿进来了,坐在对面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苏屿把那只白色陶瓷杯推了过去。杯口还冒着极淡的热气,白色的水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又散开。
沈微明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苏屿。苏屿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我特意给你倒了茶"的暗示,只是把杯子放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沈微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水温刚好入口,不烫不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的时候把那种干涩的疼感缓解了大半。他咽了两口之后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总算恢复了一些。
"你来了多久?"
"四十分钟。"苏屿说,"你睡得很沉。"
沈微明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屏幕。休眠模式,之前运行的波形分析程序已经被自动挂起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屏幕亮起来,那组数据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等待重新被打开。
他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几份存档的文件。"方队长应该跟你提过我在北方实验室做的工作。"他一边说一边把屏幕转过来朝向苏屿,"认知污染的频谱分析。我花了三个月收集数据、建模、推演污染扩散的底层机制。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卡着。"
苏屿看着他。"什么?"
"污染源头的本质。"沈微明的指尖点在屏幕上那张污染扩散轨迹图上,"我能算出它怎么扩散、往哪个方向、速度多少。但我算不出它是什么。所有模型在溯源到原点的那一刻就会断掉——'是什么东西在发出污染'。我手上的数据全是从远端观测得来的,没有近距离的样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屿脸上。"你见过它。不止一次。方队长跟我说了教堂的事。"
苏屿没有否认。"但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是能看到那些线。"
"能看见本身就很重要。"沈微明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敲了几个指令,屏幕上跳出另一个界面——是一个波形记录界面,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振幅,中间有一条平稳跳动的基准线。"我在北方实验室的时候,尝试过用常规脑电设备给那些失败样本做监测。结果全都失败了。常规设备在污染环境里的读数噪声太大,采集不到有效数据。"
他把屏幕旁边的金属盒子拿过来放在桌上。盒子外壳有不少划痕,边角有一处明显磕碰过的凹痕,但连接口和屏幕都擦得很干净。"后来我自己做了这个。原理是通过皮肤接触捕捉微量能量波动,算法和常规设备不兼容,但能避开污染频段的干扰。"他抬眼看苏屿,"方队长说如果你同意,他想让我测一下你的状态。"
苏屿看着那个盒子。"你想测什么?"
"基线数据。你安静状态下的脑电波。还有你'看'到污染的时候,你的大脑在做什么。"沈微明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怕被拒绝一样把话赶在前面说完,"不会伤害你,只是贴几个电极。"
苏屿看了他几秒。沈微明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熬过头的疲惫,还有别的东西——那种他曾经在精神病院走廊里举着笔记本记录金色线分布时自己眼睛里也有的东西。
"贴吧。"苏屿把手伸过去。
沈微明动手之前先洗了手。他从桌角的半瓶矿泉水里倒了一点出来搓干净,用纸巾擦干后才去碰那几枚电极片。他把圆片贴在苏屿的手腕内侧、颈侧和太阳穴旁边,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尽量不去惊动对方的谨慎。
"好。你什么都不用做,正常呼吸就行。"沈微明退回座位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平稳的、起伏有致的线条,在暗蓝的底色上画出柔和的弧度。
前七分钟一切正常。
第八分钟,屏幕上的波形忽然跳了一下。一条尖峰猝然拔起,像是湖面被一块石子砸中,然后又快速回落。沈微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向苏屿。苏屿靠坐在椅子里,呼吸依旧平稳,面色如常,眼睛闭着像在休息。没有任何外在的迹象。
第九分半钟,第二次跳变。这一次更猛——那条波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了一刀,瞬间上升又瞬间回落,中间没有过渡段。沈微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想了什么?"
苏屿睁开眼。"没有。"
"没有走神?没有回忆?没有注意到什么?"
"没有。"
沈微明沉默了几秒。"再来一轮。这次你看一下外面的污染。就看,不用说出来。持续地看。"
苏屿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波形变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沈微明的预期——几乎在苏屿闭眼的同一瞬间,整条波形就像被换了频道一样,基线频率和振幅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不再是人体正常的脑电节律了。它呈现出极端规律的结构,每一组波形都精确地重复着同样的形状,像一段被编码的信息反复播放,首尾相连,不间断地循环。
沈微明的身体微微前倾,后背离开了椅背。他盯着那段波形,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这种波形他见过。在北方实验室的数据存档里,在那些失败的样本最后一帧记录里,有过极其相似的信号。但那些样本的波形在出现之后很快就散了——振幅衰减、频率混乱、最后拉成一条直线。而苏屿的波形稳定而清晰,每一组波形都完整而精准,像一个人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轻声说话。
苏屿睁开眼。"有结果了?"
沈微明缓缓靠在椅背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第一次擦完没戴上去,又擦了一遍。
"有。"他说。声音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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