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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独眼藏恨,朝堂藏刀
[锚:众生止步]
黑风岭的风声渐渐沉寂。
林间厮杀落幕,哈巴虎、哈巴龙兄弟收兵撤离,山道间只余下零星血点浸染土石。风一吹,血腥气散入荒草深处,像是从未有过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从未有一支冷箭废去一员暗线大将的眼眸。
活阎王独自立在空荡山道中央。
他单手死死捂住左眼眼眶,掌心皮肉被滚烫血水浸透,指缝不断渗落暗红血珠,砸在地面碎土上,点点晕开深色湿痕。
箭镞已被他强忍剧痛硬生生拔出。
创口撕裂翻肉,白骨隐现,半张脸面血色淋漓。残存的右眼眸光猩红紧绷,死死盯着通天国边境的方向,周身戾气压而不爆,恨意尽数锁在胸腹之间,不外露、不嘶吼、不乱动。
他一生行暗路、打黑仗、做脏活。
败过、伤过、险死过,却从来没有一次,败得如此憋屈。
百招正面,绝对平手。
他的身法、搏杀、近身狠招,与哈巴虎的刚猛、哈巴龙的卡位,死死钉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堂堂正正的武艺博弈,无人可压他半分。
可乱世暗战,不讲堂堂正正。
一支无声冷箭,破了平衡、废了眼眸、毁了他半生赖以立足的杀伐根基。
活阎王胸腔起伏极轻,看不出半点失态。
外人看他,永远是冷面冷血、无悲无怒的杀人死士。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战之后,心底某处绝对服从的桎梏,已经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他不甘。
不是不甘败北。
是不甘自己恪守规则拼杀,旁人却靠阴诡伎俩定输赢。
是不甘自己为地头蛇踏遍死地、染遍血腥,最后一眼明目,换得一身残缺。
活阎王抬手,撕下衣襟长条布条,低头动作沉稳,一圈一圈缠紧左眼创口。
布条层层裹覆,勒紧伤口止血,缠得规整严实,不露血肉、不露狼狈。
只留一只右眼露在外,眸光愈发沉冷阴翳。
他没有就地休养,没有折返临时暗线据点。
转身迈步,孤身一人,朝着脑拍国京城方向独行而去。
脚步不快、不晃、不踉跄。
哪怕一目残缺、视野缺损、远近错乱,他依旧维持着往日沉稳步态,不叫任何人看出破绽。
他心里已经落定主意。
伤势不报重、惨状不显悲、颓态不露形。
回去复命,只报战事僵持、遭遇突袭、不慎负伤。
隐瞒视野缺损的致命缺陷,隐瞒一目尽废的终身残疾。
他要骗来更多人手、更多权限、更多暗线资源。
他要再回黑风岭。
私调残部,不受军令束缚,不受调度节制。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一箭之耻,他必须亲手洗干净。
谁都拦不住,包括地头蛇。
[锚:众生止步]
一路昼夜兼程,活阎王避开官道、绕开哨卡、专走隐秘山道。
待踏入脑拍国京城地界,天色恰逢入夜。
满城灯火次第亮起,街巷人声隐约,太庙方向灯火长明,肃穆压城。
活阎王一身黑衣微染尘土,面部布条遮掩伤痕,身形隐入夜色街巷,全程低调无争,无任何人察觉这位头号暗刃已然身负重残。
他直赴太庙偏殿。
此地是地头蛇日常理事、调度暗线、处置密务的专属之地,无诏无人擅入,隔绝朝堂耳目。
殿门虚掩,烛火安稳。
地头蛇独坐案前,指尖轻落纸面,正在梳理边境暗线布防名录,神色平淡松弛,无半分战事紧绷之意。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头都未抬。
“黑风岭清剿,完事了?”
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寻常问话一般。
活阎王立在殿中,垂手躬身,身姿挺拔依旧,不露半分伤病疲态。唯一右眼平视前方,目光克制沉稳。
“战事未清。”
他语声低沉如常,刻意压去所有沙哑痛感,字字规整。
“通天国哈巴虎、哈巴龙二人驻守黑风岭,兄弟配合默契,正面缠斗百招僵持,无法速战。对方暗藏冷箭,属下不慎中箭,眼部负伤。”
他刻意淡化伤势,只提负伤,不提废目、不提视野尽失、不提战力折损。
话音落尽,殿内短暂寂静。
地头蛇这才缓缓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活阎王缠满布条的左侧脸面,扫过他略显凝滞的站位,扫过他眼底压藏的戾气。
他没有惊讶,没有动容,没有半句心疼。
既不问伤势轻重,也不问战况细节,更不问对方招式阴诡与否。
从头到尾,面色无波,冷静到近乎冷血。
数息沉默后,地头蛇只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简简单单。
没有追责、没有安抚、没有体恤、没有震怒。
仿佛他手下最锋利的暗刃折损、头号死士重伤、边境暗战被人当面打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细碎琐事。
他低头,重新落目案上文卷,指尖继续翻阅名录,随口补了一句。
“你退下养伤。暗线调度,暂时不用你管。”
一句罢了,再无下文。
活阎王躬身的身躯,脊背微微一僵。
这一刻,所有浴血厮杀、所有边境涉险、所有脏活死活、所有常年隐秘付出,尽数化作冰冷虚无。
他是工具。
有用之时,随调随用,奔赴死地。
负伤之后,随手搁置,无人过问。
不管他是僵持平手武艺不输,还是遭人阴诡暗算致残。
不管他为脑拍国蚕食多少疆土、拔除多少眼线、稳住多少暗局。
在地头蛇眼里,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只论用处,不论苦劳。
一丝彻骨寒意,从活阎王心底悄然蔓延。
他依旧躬身领命,语声平稳无波。
“属下遵令。”
转身退离大殿的刹那,残存的右眼里,最后一点纯粹效忠的光亮,彻底熄灭。
隐忍多年的死士,第一次在心底埋下一根叛刺。
忠,是双向成全。
单向驱使,只养反骨。
同时,不甘更盛。
你不疼、不问、不恤。
那我的仇,我自己报。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从此,他不再是纯粹听命的暗刃。
他是藏恨的独眼孤狼。
[锚:众生止步]
太庙回廊,夜色幽深。
活阎王带伤退去,身影隐入黑暗,无人留意。
但太庙之内,从不缺眼睛。
斗鸡眼素来常驻太庙偏廊,名义辅佐座地炮参理政务,实则常年盯死地头蛇一系动向,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方才立于廊柱阴影之后,全程无声窥听。
活阎王带伤入殿、缠面隐伤、低声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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