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街蜷在繁华都市的边角,褪去了市中心霓虹喧嚣与车水马龙,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缓慢。
青灰色砖瓦层层叠叠,斑驳墙皮浸着常年潮湿的水汽,路面被岁月与行人磨得温润光滑,街边老树枝叶低垂,秋分一过,便簌簌落下金黄细碎的落叶,铺满整条安静街巷。
江听澜的花店「野渡」,就安安静静开在老街街角最显眼的转弯处。
铺子面积算不上宽敞,没有精致华丽的装潢,也没有招揽客人的花哨招牌,可位置得天独厚,两面通体透亮的落地玻璃墙,毫无遮挡地承接整日日光。
清晨温柔破晓,正午热烈明朗,傍晚余晖缱绻,一年四季,阳光都能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店,落在花枝、桌面与地板上,漾开一层温柔又干净的光晕。
当初他下定决心租下这间小店时,隔壁相邻的铺面早已关门倒闭整整半年。锈迹层层包裹的卷帘门常年紧闭,暗沉暗沉地垂着,布满划痕与斑驳锈痕,风一吹便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响。
门口无人清扫,秋风卷着枯叶、尘土与细碎杂物堆积一地,破败冷清,无人问津,孤零零伫立在街角,像是一座被整座城市遗忘、隔绝在外的荒芜废墟,与整条老街格格不入,沉寂又落寞。
旁人都不理解,好好的地段,为何偏偏选一间荒废许久、杂乱不堪的旧铺子。
只有江听澜自己清楚,他偏爱这份与世隔绝的安静,偏爱不被世俗打扰的自在。
整整三个月,他独自一人,一点点打磨、收拾、修缮这间属于自己的小店。
没有找人帮忙,所有繁杂琐碎的工序,全都亲力亲为。
店内墙面原本泛黄老旧、凹凸不平,他一遍遍粉刷纯白乳胶漆,细细找平每一处瑕疵,一遍不够便刷第二遍,第二遍依旧不够均匀,就耐着性子刷第三遍,反复涂抹修补,直到墙面干净平整、细腻柔和,看不出一丝杂乱痕迹。
老旧地板暗沉破损,边角多处翘起、空鼓,踩上去不稳当当。
他亲自一块块拼接铺设,耐心调整每一处缝隙,翘起的边缘用厚重重物牢牢压制,日复一日,整整半个月,才让木地板平整贴合,踏实安稳。
店内日常使用的花艺工作台,是他辗转跑遍二手市场精心挑选回来的旧木桌。
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磨损印记,还有长年使用留下的陈旧痕迹,粗糙黯淡。
他没有嫌弃丢弃,只是细心拿着砂纸一点点细细打磨,磨平所有尖锐棱角与粗糙纹路,再均匀涂上温润通透的木蜡油。
风干浸润之后,原本破旧黯淡的木桌渐渐焕发光泽,细腻温润,光滑澄澈,像一块沉淀岁月、温润通透的琥珀,低调又温柔。
花店名字「野渡」,是江听澜亲手提笔书写。
苍劲利落的毛笔字迹,雅致清冷,工整贴在透亮玻璃门上,一旁淡淡勾勒一枝纤细清雅的雪柳,简约干净,意境悠远。
往来路过的客人,进店挑选鲜花时,总会忍不住好奇询问店名出处。
“老板,你这家店叫野渡,是不是取自古诗‘野渡无人舟自横’呀?”
每当这时,江听澜总是淡淡点头,轻声应一句“是”,便不再多做多余解释,从不细说背后心意。
旁人只读懂诗句的清冷诗意,无人知晓他真正偏爱,是诗里那个随性自在的「野」字。
野生肆意,无拘无束,不受世俗束缚,不被规矩捆绑,随性生长,自在如风。
就像他期许自己的人生,不必迎合旁人,不必迁就世俗,不用被困在条条框框里,不必勉强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自在随性,旷野生长。
秋分清晨,天色刚微微泛起浅淡晨光,周遭老街还一片静谧安宁,街巷寂静无人。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江听澜便准时起床。
简单收拾妥当,便动身赶往清晨热闹喧嚣的鲜花批发市场,挑选当日新鲜花材。
秋日时令花卉错落丰富,他精心挑选远道而来、色泽娇嫩饱满的云南洋牡丹,层层花瓣柔软丰盈,娇艳雅致;本地应季新鲜冬青,枝叶挺拔,红果鲜亮饱满;还有一大束清雅素净的雪柳。
秋分时节正是雪柳盛放最好的时候,枝条纤细柔软,细碎洁白的小花缀满枝头,层层密密,轻柔淡雅,漫天细碎白花,像是漫天落雪轻轻覆在枝头,清冷又干净,温柔又治愈,恰好贴合秋日清冷意境,也贴合花店独有的气质。
来回奔波挑选、整理、搬运,等江听澜带着满满一车新鲜花材回到老街花店时,时间已经走到上午九点。
店内光线明亮温暖,阳光透过玻璃铺满整个空间。
他有条不紊地将各色花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细心修剪花茎,去除多余枯叶烂瓣,仔细养护入水。
整套动作熟练流畅,日复一日重复早已形成本能,机械却细致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懈怠。
养护鲜花有着严苛细致的讲究,丝毫马虎不得。
娇嫩洋牡丹必须斜剪四十五度角,保证花茎最大程度吸收水分,延长花期;枝干坚硬的冬青要耐心剔除细小尖锐尖刺,避免划伤手指,也让花束更加整洁美观;修长飘逸的雪柳需要整体梳理整形,理顺杂乱枝条。
每一枝花,每一根枝条,他都会逐一审视检查。
仔细查看有没有隐藏虫眼,有没有意外折痕损伤,有没有花瓣萎靡、花枝不够精神鲜活。
一点点剔除瑕疵,保留最鲜嫩完好的花枝,细心呵护,认真打理,就像小心翼翼打理自己浮躁杂乱的内心。
上午十点半,老街渐渐苏醒,往来行人增多,花店迎来第一批上门客人。
大多是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年轻上班族,步履匆匆,作息紧凑,只是顺手挑选一束小巧简约的小雏菊,放在办公桌点缀心情。平价九块九一束,简单包装,扫码付款,来去匆匆,全程不过短短三分钟。
江听澜包花手法利落干脆,熟练经典螺旋手法,搭配简约牛皮纸,细细缠绕麻绳,干净大方。
客人接过鲜花,他只淡淡轻声一句“慢走”,不多言语,不多寒暄。
他向来不喜欢和客人过多攀谈闲聊。
并非生性冷漠孤僻,待人刻薄,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相同对话,早已疲惫不堪。
每一位前来的客人,几乎都会不厌其烦询问相同问题:这束花能开放多久、日常该如何养护、鲜花有没有浓郁香气。
同样的回答,他日复一日重复了成百上千遍,成千上万次,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变成无需思考的肌肉记忆,枯燥又乏味。
比起应付客套寒暄、重复无聊问答,他更享受独自一人安安静静整理花材的时光。
店内安安静静,只有剪刀修剪花枝清脆咔嚓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杂乱参差不齐的花枝,一点点变得整齐利落,凌乱繁杂的花叶,慢慢变得精致有序。
仿佛借着修剪花枝,一点点修剪世间纷扰,把浮躁混乱、杂乱无章的世界,慢慢梳理成自己喜欢、安稳温柔的模样。
安静独处,与鲜花相伴,便是他最治愈安稳的时刻。
转眼到了十一点,店内客人渐渐稀少,周遭恢复平静。
江听澜抬头看向门口招牌灯,暖黄色灯带长久使用,线路渐渐老化,接触变得不良,时常忽明忽暗,有时候亮着突然熄灭,有时候关不掉一直长明,十分影响美观。
他提前买好了全新灯具,打算自己动手更换修理,不愿麻烦旁人。
平日里用来登高够取高处货架物品的梯子,是他从二手市场低价淘来的铝合金四步梯,轻便结实,平日里使用十分顺手。
他将梯子稳稳架在玻璃门一旁空旷位置,小心踩上去,抬手缓缓拧下老旧发烫的灯泡。
长久点亮的灯泡温度极高,灼热烫手,他小心换着手捏住灯泡,身体不自觉微微向后倾斜,整个人重心渐渐偏移,落到梯子外侧边缘,悬空不稳。
谁也没有预料意外会突如其来。
梯子底端,毫无预兆猛地陷进地面狭窄砖缝之中。
那条老旧砖缝,他日复一日走过无数次,朝夕相伴,从未留意,从未放在心上。
许是前几日连绵秋雨浸透路面,青砖受潮松动移位;许是他站立位置太过偏斜,受力不均。没有任何征兆,梯子猛地一晃,剧烈摇晃不稳。
江听澜心头一紧,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急忙伸手紧紧扶住墙面,修长指甲划过光滑玻璃表面,发出一阵尖锐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响,在安静清晨格外突兀。
他极力稳住摇晃身体,努力保持平衡,心跳骤然急促飙升,砰砰剧烈跳动,像急促擂动的鼓点,慌乱不止。
他并不害怕高处,并不畏惧跌落受伤。
身为顶级Alpha,骨子里自带骄傲与强悍,高空对他而言毫无威胁。
他慌张难堪,只是害怕狼狈摔落的模样被路人看见。
强大矜贵的Alpha,连更换一盏小小的门口灯泡都站立不稳、狼狈失足,姿态难堪窘迫,在外人眼里格外丢人,格外可笑,有损Alpha与生俱来的尊严与傲气。
他强压慌乱心绪,深深呼吸平复紧张心跳,准备纵身跳下梯子,重新摆正位置、稳固梯脚,再次尝试更换灯泡。
就在这时,隔壁沉寂许久、锈迹斑驳的老旧卷帘门,骤然发出哗啦一声刺耳响动。
声响突兀响亮,像是有人用力向上猛然拉扯沉重铁门,打破整条老街安静。
江听澜下意识转头望去,目光落在隔壁紧闭许久的铺面。
一道身影缓缓从漆黑门内走了出来,安静伫立在晨光之中。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柔软褶皱的灰蓝色棉麻衬衫,布料朴素低调,岁月痕迹明显,干净整洁。
长袖袖口随意卷起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清冷单薄的手腕。
手腕之上,系着一根细细红绳,颜色早已褪色黯淡,反复水洗磨损,斑驳老旧,像是陪伴了漫长岁月。
鼻梁上架着一副纤细简约细框眼镜,镜片通透干净,镜片后的眼眸沉静幽深,平静淡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静深井,波澜不惊,看不清喜怒,摸不透情绪,清冷内敛,沉静温柔。
对方年纪比江听澜想象中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八岁上下,可周身气质却沉稳内敛,老旧雅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沧桑,温润老派,与世无争。
他步履缓慢轻柔,从容不迫,说话语速更是平缓低沉,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仿佛每一句话都在心底细细斟酌、慢慢沉淀,在唇齿间缓缓流转之后,才轻声缓缓吐出,温和舒缓。
“需要帮忙吗?”
清淡温和的嗓音响起,平静无波,却格外安心。
江听澜身为顶级Alpha,本能反应刻在血脉之中。
面对陌生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第一时间下意识释放自身专属信息素,悄然试探对方身份,评估周遭危险等级,判断对方是否存在威胁。
他的信息素清冷凛冽,是暴雨冲刷过后清新凛冽的青草气息,混杂着折断玫瑰根茎独有的清冷苦涩花香,清冽疏离,又带着Alpha与生俱来强势侵略气场,像一把锋利清冷的绿色利刃,干净凌厉,自带压迫感。
可对面之人,毫无丝毫反应。
不受影响,没有避让,没有躁动,没有臣服,也没有抵触。
Beta。
江听澜心中瞬间做出判断。
只有纯粹Beta,天生对Alpha强势信息素毫无感知,不受任何信息素干扰压制,不受气息影响波动。
他微微撇嘴,心底生出几分不屑与高傲。刻在骨子里的Alpha自尊,让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对方好意。
一个普通Beta,身形单薄,气质柔和,又能帮自己什么?根本无力稳住摇晃梯子,帮不上任何忙。
可现实窘迫,梯子牢牢卡在砖缝无法挪动,他单脚悬空站立,姿势别扭难堪,进退两难,根本无法顺利下来。
僵持片刻,他语气生硬冷淡,带着几分别扭傲娇,闷闷开口:
“梯子借我用一下。”
那人微微仰头,安静看向高处不稳的他。清晨阳光恰好掠过镜片,反射出耀眼细碎光晕,模糊遮掩住眼底神色,看不清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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