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山上建造宅邸谈何容易,林林总总的材料运送上山是重中之重。
为此,工匠勘测出最适合的方位,开辟了一条山路——贺兰悠来的时候走的路绝对没错,却也跟绕了远路没差别,不过这倒无所谓,那点辛苦与时间,她根本不在意。
萧浔还告诉她,辟出的山路上散落着几户人家,分别饲养家禽牲畜,每日送过来。
“我倒是好说,那些小崽子没肉可不行。”这样说着的时候,萧浔盘膝坐在软垫上,揽着贺兰悠,给她剪指甲,“亲信也要定期送日常用度上来,路上能有落脚之处。”
“那几户人家原本就在山下?”贺兰悠问。
“对,一拍而合的事,只要相互适合。”
贺兰悠都不需想,“他们在山上的新家也是你白送的?”
“当然得给些好处,他们可是小崽子们的衣食父母。”
贺兰悠笑起来。
指甲剪得短短的了,他又取过小锉刀帮她打磨。
贺兰悠亲了亲他面颊,“好像你做过无数次似的。”
萧浔微笑,“本来自己就得经常修指甲,换成伺候你而已。”停了停又说,“以前也罢了,如今怎么还不留长指甲?平日没少看到戴护甲的女子。”
“经常下厨,指甲长的话,菜洗八百回也还是觉得脏。就像我不染蔻丹,都是一回事。”贺兰悠说。
萧浔想想也是。他也曾时不时进厨房,只不过是为了做药膳。饭菜倒也会做,在军中时,和她一起跟伙头军学了几手。
“这儿的饭菜合不合口?”他问。
“合口,特别好吃。”贺兰悠由衷地说,“早间我特地去厨房看了看,都是很干净麻利的人。”要是没有聋哑的缺陷,她得好生问问一些菜肴的秘方。
“吃货比较好打发。”萧浔揶揄她。
“你不是吃货,但你挑剔。”贺兰悠捏了捏他下颚。
萧浔笑着,“这边饭菜的口味与京城不同,我理出了菜谱,往后也能供着你食材。”
“你怎么这么好呢?”
“投你所好多容易。”萧浔低头亲了亲她唇角。
“等我饭来张口几天,吃出门道了再给你做饭吃。”
“那多好,我给你打下手。”
“好啊。”
温言软语间,萧浔放下小锉刀,“小爪子收拾好了,瞧瞧我忙活的事儿。”
“嗯!”
萧浔说过编纂书籍的话,并非空谈。事实上,近年来他主要着手的便是这一码事,写话本子都只算是消遣。
贺兰悠一面过目林林总总的书籍,一面认真地说:“你要是喜欢,我还是希望你多写一些,如今你不动笔了,我手边都没书可看。”
“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偏要看。”贺兰悠横他一眼。
“再瞪我就咬你。”
贺兰悠一通笑。
“真觉得好看?”
“当然。”
“好在哪儿?”萧浔总有些不大相信,觉得她是给自己面子,刻意捧着说。
“我看完第一部就迷上了,怎么说呢……”贺兰悠斟酌着言语,“你写出的故事都点出了一些律例的弊端,还有人性的光明点、阴暗点,这些还是次要的,毕竟有些人也能做到,最妙的地方在于,看你笔下的故事,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那把刀迟早会落下来,刺中我心里某个地方,但我不怕,我期盼看到那把刀。”
萧浔略略扬眉。
贺兰悠明眸熠熠生辉,“我是清清醒醒地等着被你的笔锋刺中,而你是冷静到残酷地写出那些故事,让人挨了一刀却心甘情愿,感觉挨得值。”
萧浔端详着她,“你好像更喜欢写话本子的我。”
“本来就是,因为无名氏是你,我更喜欢你了,如果不是你,那我要揪着你一起找出那个人,贿赂人家没完没了地写下去。”
萧浔逸出清朗的笑声,将人揉到怀里,紧紧抱住,“答应你,等正事忙完,没完没了地给你写下去。”无意之举却被她这么喜欢,他如何能不愉悦。
“我能给的酬劳,只是以身相许。”她语声轻软。
“不给也会写。”话是这么说,他直接把人抱起来,走向床榻。
贺兰悠啼笑皆非,“不是说不给也行……”
“你或我说的话,怎么能当真?”萧浔以吻封缄。
抵死缠绵。
这里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连昼夜都不需区分。除了刻骨的欢爱,两个人过着最凡俗的时日:
按时喂食虎豹狐,每日腾出两三个时辰哄着他们;正值春日,花园、菜园、果园里的景致都非常可喜,漫步期间总能有不小的收获;再往高处走,便能更近距离地看到云海,日出日落皆是令人铭记的璀璨光影。
余下的时间,两人一起着手书籍的事,编纂好的从头检阅,在编纂的将所需、所欠缺的理出章程,日后分工筹备。
住下几日后,贺兰悠通过一次次的品尝,摸出了这边风味运用食材的门道,又熟记了菜谱,每日变着花样做饭菜。大多数时候萧浔会帮忙,少数时候是忙着手边的事,在案前走笔疾书,浑忘一切,贺兰悠自是不会打扰他。
她在这里唯一的烦恼,是时光过得太快,还未分别,便已想念。
*
宫中。
萧策和贺夫人一起打理盆景。
“外祖母,近来好些命妇找辙进宫,都带着跟我和暮安年岁相仿的孩子。”萧策说。
贺夫人颔首,“你娘不在宫里,那些人的心思便活络起来了。想没想过,她们为何如此?”
“想过了。”萧策很直白地说,“她们都觉得自家孩子很拿得出手,要让那些孩子跟我们结识,谋求个青梅竹马的情分,能结亲是最好。”
贺夫人讶然失笑,“真是人小鬼大,看得透透的。”
“娘亲不在宫里,她们就撒着欢儿地用小心思。”萧策扯一扯嘴角,“这可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贺夫人莞尔,“你们不理也就是了。”
“嗯,”萧策乖顺地点头,“我们又不是没有作伴的,表兄弟表姐妹不用说,还有自己结识的朋友,才不需识得那些闲人。”
“心里有数就行了,倒不用显露什么,只说没空不见也就是了。”
“我们晓得。”
两人说笑间,外面传来萧云珩的语声:
“外祖母,姐姐,娘亲来信了!”
语声近了,人也旋风似的到了她们面前,常久福跟进来,站在一旁直喘粗气。小皇帝一高兴就跑,他这腿脚实在跟不上。
贺夫人笑着让两块宝去看信。
姐弟两个凑到一起,取出信一起看。
贺兰悠出门二十来天了,自然记挂着孩子,少不得亲笔写信报平安。
随行的侍卫不少,她觉得不够放心的,半路陆续派了差事,让那些人为自己去办别的要事,心腹一路相随到山下,没她的命令绝不会与人通信。是以,太后娘娘的下落,已经无人知晓,不怪姐弟两个这般兴奋。
在信中,贺兰悠说离宫后去拜访一位故人,衣食住行皆合心意,住得十分自在。
她简略地说了山中宅邸的部分情形,附有两幅尺寸很小的工笔画,画中各描绘出景致的一角。
“太羡慕了,太羡慕了。”萧云珩碎碎念。
萧策想的其实跟弟弟一样,嘴里却说:“秋日可以和娘一起去打猎。”谁叫她是姐姐呢,大一会儿也是大,凡事都尽量有个姐姐的样子。
萧云珩好过了一点儿,“今年去远一些的猎场,让娘亲选。”
“嗯!”
“再过三二年,我就微服出巡,也和娘一起。”
“一想这些你就没完没了的。”萧策敲了敲弟弟的脑门儿,“不晌不夜地跑过来,折子批完了吗?”
“哦,还没呢。”萧云珩想起正事,恋恋不舍地放下信纸,“你收着,让外祖母也瞧瞧,我走了,午间回来吃饭。”
说完,与贺夫人打过招呼,一阵风似地走了。
贺夫人与萧策俱是笑着摇头,后者将信递给前者,“瞧瞧我娘,一句想我们的话都没说。”
“不想你们何必写信?”贺夫人揽住外孙女,看信时说,“你娘身子大好了,字也有了以往的力道。”
“娘亲的字最好看,是爹爹说过的。”萧策说起父亲,面露怅然,“在爹爹眼里,娘亲什么都是最好的,可他又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总跟娘亲置气。”
“哦?有过么?”这种话,贺夫人只能含糊着应声。
“有的,我和暮安只是小,又不是看不出脸色黑白。”萧策无奈地抿了抿唇,“反正他们两个挺……挺没法儿说的,爹爹有意无意地总是惹娘亲,娘亲要么不搭理,要么给他点儿颜色瞧瞧,让他老实一阵。”
贺夫人笑着,“那是帝后之间的计较,等你再大一些就明白了。”
“我想也是。”
*
四月下旬,贺兰悠回到京城。
走的时候轻车简行,回来的时候却有几辆马车,车上装满了从山中带回的东西。
萧云珩、萧策闻讯时,正在过招习练身法,闻言俱是撒腿就跑,着急忙慌地换下练功服,小鸟一般赶往宫门。
近三个月不相见,贺兰悠也异常想念一双儿女,瞧着扑到自己跟前的两个小家伙,绽出璀璨的笑靥,紧紧地抱了抱他们。
姐弟两个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一面缓步往前走,一面关切地问起在外的情形。
贺兰悠温言软语地应答着。
落后一步的贺夫人、沈莹、丽贤太妃、慧太嫔等人赶至,少不得一番行礼问安,又是一番契阔。
直到用过午膳,昭阳宫里才消停下来。
萧云珩到偏殿午睡,萧策在母亲的寝殿小憩,贺夫人、沈莹与贺兰悠在书房说体己话。
沈莹先给贺兰悠报喜,“我怀上了,一个多月了。”
“诶呀,那可太好了。”贺兰悠惊喜。
沈莹轻抚一下仍旧平坦的腹部,“自己通些药理,怀胎并不难。”
怀胎不难,难的是能不能怀,或者什么时候怀。萧灼病故,官宦门第只需百日内服丧,可贺家毕竟是外戚,太快出什么喜事到底招人侧目。
“既然怀胎了,不妨在宫里安胎,住到满三个月为止。”贺兰悠说。必须要承认,宫里的东西不敢说是这世间最好的,却总归是一等一的,尤其是她吩咐着要用的。
沈莹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还是两头走动着吧,外头也有不少事情。”
“听兰悠的,”贺夫人拍拍儿媳的手,“外面的事情,你的心腹就能替你办妥,最多是偶尔想见孩儿他爹,在宫里也能时时见到。”
“娘……”沈莹嗔了她一眼。
贺夫人就笑。
贺兰悠也在笑,“娘说的对,你听我们的,人在宫里也不耽误什么,你的亲信白日里随时可以出入。”
母女两个都这么说,沈莹自然从善如流。
贺夫人说起宫里的事:“如今宫里的人当真消停了,你出门这些日子,一个个的一如既往,相互走动着,相处得很融洽,常在一起打牌、下棋、谱曲什么的消磨天光。”
贺兰悠颔首,“丽贤太妃也是这么说。”
贺夫人一面笑一面说:“听说她宫里以前常年备着牌局,如今却不然,常和慧太嫔、僖太嫔、吴太嫔凑一起谱曲,琢磨歌舞。自然,都是关起门来,别人并不知晓。”
“这样就对了。”贺兰悠说,“她养着女儿,僖太嫔有儿子,要是让孩子从小到大看着她们打牌可不成。”
“可不就是。”贺夫人喝了一口茶,说起旁的,“你离开后的头一个月,有几个嫔妃的娘家人进宫求见,都带着自家十来岁上下的孩子,宗亲之中也有如此行事的。丽贤太妃起初不假辞色,后来就不给好脸色了,和淑太妃一起敲打了两个蹦的高的,也就再没人打歪主意。”
那些人求见的企图,贺兰悠一想便知,笑一笑,“等俩兔崽子到了十五六,我这儿才真要有门槛被踏破的盛况呢。”
婆媳两个想一想,都笑了。
可不就得那样,两个孩子的样貌不输双亲,头脑亦然,少年人发自真心地喜欢上是很寻常的事。
沈莹好奇,“娘,兰悠出嫁前,到您跟前儿提亲的人得排长队吧?”
“差不多。”这是有目共睹的事,贺夫人没什么好替女儿谦辞的,“好些少年郎着了魔似的,每日里绞尽脑汁找辙,为的只是多看兰悠两眼。”
“那时大把的人供我挑,结果——”贺兰悠挠一下额角,没说下去。
结果,她选择了一个让她由爱到恨的男子。
稍稍一顿,她岔开话题,问起一双儿女乖不乖,有没有闯祸,有没有更懂事一些,等等。
到了五月初一,内外命妇进宫给太后请安。
因为离宫的理由是身体欠安,有人担心贺兰悠当真病了,有人则希望她真的病了,病得毁掉容颜才好。
结果,担心的人心安了,不怀好意的失望了。
没几日便是端午,贺兰悠在昭阳宫设宴,与嫔妃、长公主一起过节,正式迎来炎炎夏日。
节后,燕王府的人进宫,将一部编纂成的医书进献皇帝,说是自家王爷的意思。
所谓的一部书,可以是一两册、三五册,也可以是几十册。燕王府进献的这一部,便是几十册之多。
萧云珩大喜过望,当即认真琢磨了一番,给了他七叔诸多药材补品——他七叔留在太医院的脉案他瞧过,也是落下不少伤病的,平日要好生将养,其他的,便是俗套的真金白银珍玩珠宝了,谁过日子不需要钱呢?他虽然小,这道理还是明白的。
随后,萧云珩将医书大略读了一遍,捎带着长了不少见识,转头唤来太医院和翰林院的人,命他们合力将这部医书推广到各地。
百姓大多是不生病就不会对药理感兴趣,但对医者却不亚于至宝:医书中囊括了从古至今的种种良方,写的简单易懂,且细致地写了每味药材的用量,以及相克之物。太医院的诸多太医都啧啧惊叹,何况医术一般的民间大夫,他们行医有了准成,自然可以惠及苍生。
萧云珩跑去昭阳宫,跟贺兰悠缜密地商议了一番,传了一道明旨,这道旨意规范了药材的售价,以此杜绝掂量着情势漫天要价的黑心医者。
小皇帝尽心尽责地和他七叔联手造福百姓,贺兰悠却将燕王府里偌大的鱼缸弄进了宫里,理由是她想养金鱼,让内务府打造太麻烦,不如不劳而获。
燕王府的人早得了自家王爷的信,自是一点儿脾气也无,当日便送进昭阳宫。
金鱼缸安置在昭阳宫的书房里,鱼缸底部有堆砌成的小小假山、彩色的鹅卵石、恣意舒展的海藻,一尾尾金鱼自由徜徉在透明的水中,形成一幅至安静而美丽的流动的画卷。
留在书房,成了贺兰悠最惬意的时光。
到盛夏,常久福带着几个人来见贺兰悠,这几个人打理着萧灼在宫外的私产,这次是来送银钱兼报账。以前也求见过,但太后娘娘懒得见,谁也没法子。
要到这时候,贺兰悠才细数萧灼临走前留给她的物件儿和产业。
物件儿都是他私库里的金银之物,产业不外乎田地、宅邸、铺子。
他没费脑筋琢磨她会爱不释手的宝物,给她的全是保障锦衣玉食的根基。
贺兰悠感激。
也是到这时候,她才静下心来,回忆那个男子。
恨意早已随着他的消亡而消亡,爱意也再不可能寻回。
正如贺兰悠曾对父亲所说的,她早已把萧灼当成一个友人,一个对手。
她不是萧灼所说的伤不得,她只是一朝放弃便再没可能回头的心性。
说白了,如果没有孩子作为牵系,如今不定是怎样的局面。
萧灼曾说,从没听你抱怨过什么,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抱怨、怨怼她都有过,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怎么会懂得,成婚对女子而言,真不亚于第二次投胎,如果一切都与预期不符,会带来怎样的失落与难过。
他怎么会懂得,没有女子天生坚强不需照顾,怀胎时他再如何的欢喜兴奋,也抵不了他时时陪伴在侧的心安。
怀胎时身体时时不舒坦,心绪也会有大的起伏,她要克服这些,还要继续为他的事尽心竭力地谋划。那样的岁月,对怎样的女子来说,都无欢喜可言。
当他成为太子,当她被先帝忌惮起了歹心,当新人进了东宫,当她生产时挣扎在生死之间,当选秀之人陆续进宫……
她对他,早已不是抱怨、怨怼那么简单,心早已冷到骨子里。
纵然如此,贺兰悠对萧灼,也经历了长时间的举棋不定。
大多数时候她会想,只要他不对贺家下手,就这样过下去吧,毕竟他对儿女的疼爱是真心真意且是全心全意。
孩子在腹中的时候只是胎儿,怀胎之人可以做出最残酷的选择——这想法说出去的话,怕要引起公愤,可贺兰悠到如今都是这么想。
而孩子只要生下来,就是为母之人的选择,要为孩子的一生负责。
所谓负责,让他们父母双全就是一个要点。
父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