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病了大半个月,则安终于痊愈了。
只是夜里还是经常做噩梦。
梦日,她孤身一人站在大海中央的一座孤岛上,除了海风的呼啸声,再无任何声响。
一叶扁舟靠过来,她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上去了,或许就能离开大海,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但这小舟看起来实在不稳当,万一中途翻船,她就会葬身鱼腹。死了也会成为孤魂野鬼,再也见不到姨娘。
这一日晚间,则安被“笃笃”敲门声吵醒。
“你歇着,我出去看看。”徐隐章按住她。
则安躺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秋月进来说,徐朝奉死了,伺候则安换孝衣。
灵堂设在正厅,则安进去时,赵初微一身孝衣跪在棺椁前。偏厅有说话声,则安望去,似乎是徐隐章和族老们在商量后事。
则安也跪下,悄悄打量赵初微神色,对方倒是面色平淡。
她很怀疑是赵初微干的,为肚子里的孩子。
但她没有证据。
丧礼顺利办完,则安后来听徐隐章说。徐朝奉是被人捅死的,尸体丢进了前院沁湖。因他总是不着家,这次失踪了十几天根本没人当回事,只以为他又泡在哪个勾栏瓦舍。还是那天夜里下雨,将尸体冲了上来,巡夜的小厮发现的。
尸体泡了太久,仵作基本查不出来什么。
听他的意思,也怀疑是赵初微,也没有证据。
这天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实在忍不下去了,趁着更衣的时候提醒他:“我们在孝期,应当分房住。”
父丧,徐隐章比往常更简朴,玉佩、香囊、络子统统收了起来。常服一概换成了鸦青、深灰、藏蓝,连束发都用木簪。
“你还病着,我怎么放心。”
“我已经好了。”则安温声劝他:“圣上夺情启用你,这事本就遭人诟病。后院的事再被人抓住把柄,小心到时候罢了你的官。”
徐隐章躬身,抱住她,笑着说:“也就是夏家家风严。”
“只要不弄出孩子,谁还管咱们的房中事。”
则安不说话了。
徐隐章直起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放心,我找佟原判开了药。同房前我吃下去,便不会有孩子。”
则安腹诽,真是世风日下。
腊月二十三衙门封印,年前的这段时间,徐隐章原本计划带着则安去温泉山庄。
一则,她虽然不发烧了,人始终蔫蔫的。二则,徐朝奉身死,做子女的不好大肆玩乐。因而计划作罢,年前的这段时间他每日都腻在敛玉榭,两人围炉煮酒、雪中漫步、制香酿酒、对镜贴花,日子好不逍遥惬意。
“橘生淮北则为枳,梅树在这注定活不了。”
徐隐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四个匠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些什么,各个看着愁眉苦脸的。
“快过年了,他们也有妻儿老小,让他们回去吧。”则安继续劝。
徐隐章低头,只看得见怀中人的发顶。
“有志者事竟成。”徐隐章语带诱哄:“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这三株梅树能不能活。”
则安兴致缺缺,并不回答。
徐隐章继续加码:“若是你赢了,我答应一个月不碰你。”
则安慢慢坐直了身子,又歪回去,懒懒道:“三个月。”
徐隐章不答,则安又说:“三棵树,自然该三个月。”
一声轻笑,徐隐章答应了。
“若是我输了,你想要什么?”则安坐起身,仰头看着他的脸问。
“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心。”
则安慢慢转身,又靠回他怀里。
其实不该和他这么腻歪的,只是她身上总没有力气,他胳膊能撑着她后腰,她胳膊腿儿都不用使劲,像一滩烂泥一样舒服。而且他身上也暖和,不必缩在炭盆前。
“我没有伤心。”她嗔怪。
午睡起来后,太阳出来了。
连日大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也阴沉沉的,压抑的很。太阳一照,院子里树木、花草上的积雪都开始融化。惨白的乾坤袋被撕开几个小口子,透出些花红柳绿。
院子里忙碌起来,撒盐的撒盐,扫雪的扫雪,说说笑笑,生机勃勃。
则安心情大好,走到廊下透气。
徐隐章跟着出来,给她披上狐裘。
“咚!”
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望去,院墙竟被人从外面砸了个大洞。
还在继续砸。
敛玉榭的院墙是夏府院墙的两倍高。
刚嫁进来的时候则安以为徐隐章性格孤僻,喜欢住在笼子里。后来时间长了,了解了府中的腌臜事,便懂得这是为了安全。
三株梅花树种在墙边,却不够高,晒不够太阳。
则安料想,徐隐章是想开扇石窗给他们透阳光。
工程一共两天,他竟然直接开了三道拱门。
这样夜里又要多几个人值守拱门。
则安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自己想赢还是想输。
大年初二,则安照旧回夏府拜年。
二姐夏则茹和吴明达又恢复了恩爱模样,亲昵之举犹胜从前。则安想,真是时移事移,心高气傲的二姐竟也有做小伏低的一天。
进入二月,三株梅树已大有好转,枝干遒劲有力。
徐隐章说:“你输了。”
“没有开花,不算输。”
徐隐章笑:“那是因为它们错过了花期。”
“等到今年冬天再看,要是能开花才算我输。”
二月初十,宣威侯府三房的沈如淳出阁,徐隐章带着则安前去赴宴。
则安本不想去,不想看见宣威侯府的人,也不愿意回想宣威侯府发生过的事。徐隐章又拿梅树说事,她懒得和他斗嘴,只好去了。
往常来宣威侯赴宴,首先要去拜见姑姑,然后再去看望大姐,最后才去花厅赴宴。
这次则安去看过大姐后,直接去了花厅。
她一进去,满屋子贵妇小姐都围上来奉承她。她现在可是定国公夫人了,一品诰命。则安不动声色打量屋子,没看到姑姑,便借口身子不适躲到一旁。
刚落座,姑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走出来,挨着她坐下。
夏佩兰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
则安垂眼,笑着说:“姑姑是主家,快去招呼旁的客人吧。”
则安生病期间,夏佩兰每隔几天就要去一趟定国公府,只是一次也没见到人。
夏佩兰长叹一口气。
“你恨我也是应该。”
“若是你姑父还活着,若是既明能撑起门楣,若是夏府还像从前那样风光,我自然要吹锣打鼓迎你进门。”
以前不懂,现在已经懂了。
单靠她的这点小聪明,若是来了宣威侯府,恐怕会被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从前她以为姑姑被欺负,是因为顾着体面,不好意思同他们吵。则安不在意脸面,可以将大房三房的脸皮撕个粉碎。而今想来,宣威侯府连姑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个没落家族的卑微庶女。大姐夫……应该从中周旋了不少。
“从前的玩笑话怎能当真?”则安依旧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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