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扯话题。”小腓正听的入迷,催促她继续:
“后来呢。”
“后来?”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解丹书右手挠了挠屁股,随即又枕在脑后,任由午后的阳光透过绿叶,零零星星倾洒在自己身上。
咸鱼果然得晒太阳,煎至两面金黄是最好的。
她舒舒服服喟叹一声,眯眼道:“我睡着了,再一睁眼就到了公立福利院。”
小腓一惊:“怎么会,你不是说被领养了吗。”
解丹书随意支棱起一条腿,轻抖:
“具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醒来后有警员告诉我,那来财孤儿院是个非法机构,他们拦截了我上的那辆车,将我给救了下来。”
小腓双目圆睁:“竟是如此……那沈瑾呢,他有没有跟你在一块?”
“警员说,他们动身前往孤儿院查证的路上,意外发现一对夫妇也在同一方向寻访相关内情。”解丹书道:
“这么互相交流一番才知道,沈瑾原来是他们遗失多年的孩子,只不过当年被保姆拐卖,而地点就是这个孤儿院。”
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解丹书垂眸轻笑:
“你说他蠢吧,他偏偏记得自己的名字,你说他聪明吧,他只记得自己名字。”
犹记得初见沈瑾,是在一个角落。
彼时,他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院长说,他是新来的。
孤儿院的孩子大多数都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玩伴,Q版的解丹书还保持着幼童的善良,她望着前面小男孩的背影,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她上前戳了戳沈瑾,想邀请他和自己一起玩。
沈瑾转过头。
出乎意料的,他脸上并没有解丹书想象中那样难过。
Q版沈瑾一脸兴奋,问解丹书也想玩吗。
他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只竹蛐蛐。
沈瑾高兴的模样,仿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解丹书看了眼他干净得体的衣服,心下越发替他难过。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沈瑾如实答道。
她又想问些什么,但见对方天真笑颜,又将自己的问题咽了回去。
后来,他们逐步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解丹书终于问他,还记得来孤儿院之前的事情吗。
沈瑾说,那时的记忆太模糊,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阳光在身上暖融融的,解丹书侧过头。她望着树枝间繁密层叠的鲜红榴花,笑道:
“最后我才知道,他竟然是有钱人家失散多年的少爷。”
解丹书仰躺着伸出左手,那掌心赫然有一块白色纱布。
但这并不影响她指尖婉转。
轻轻巧巧,解丹书摘了朵榴花別在耳畔,寻着旧黄的记忆:
“最后,他被自己的父母带回了家。我呢,就继续留在福利院长大,等到了时间,就出去读大学,找工作,当社畜。”
小腓指尖反复绞着袖口:“他后面就再也没来找你玩了吗?”
解丹书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她轻抚耳鬓榴花,低低笑道:
“我们就此失联了。”
小腓有些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也对,毕竟是两个孩子,没有什么可以联系的方式。”
她说着,似乎想起来什么,蓦地抬头错愕道:
“那,那思过崖!”
解丹书道:“当时我原以为,只是外貌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后来你也看见了,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重逢。”
小腓咬唇道:“可是沈瑾那模样,显然是已经把你给忘了。”
“他那个脑子,能记得什么事情?”解丹书耸耸肩膀:
“更何况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几百年,前世的记忆我都有点模糊,更别论他了。”
听解丹书讲了两三日,没曾想竟是这样的结局,小腓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一时之间不知是何滋味。
思来想去,反复纠结,小腓终究是恶狠狠在识海滚来滚去。仿佛这样,就能把胸中那股郁结给吐出来。
解丹书被她这模样逗乐,她摊手:
“你看,我不给你讲是为你好,你非要听那我也没办法。”
正在打滚的小腓大喊道:“难道你就没有半分难过!”
解丹书装模作样捧心哀叹:
“我难过的事情多的去了,那还有时间伤心这个。”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小腓在她的识海撒泼打滚。
“都是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解丹书哼着一首不着调的歌: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与其想那么多,不如享受这一刻的太阳。”
她要将咸鱼二字贯彻到底。
咳,没任务的时候。
“万年”这次个词,无论在什么世界,无论作为什么东西的前缀,那都能让人肃然起敬。
但解丹书从不讲究这些。
她正大喇喇躺在青云宗那棵万年榴树树枝上,惬意享受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假期”。
自从系统降临之后,解丹书就这样悲催称呼没有任务的日子。
万年古树独立于小坡上,周围是一片青青绿草地。
蓝天白云,绿树红花,青草晶露,还有纷飞小蝶。
这里向来是青云宗小情侣人生必打卡的地方。
有讲究的弟子,就会携上自己三五道侣……哦不,三五道友,来此地纵歌踏青,互诉衷肠。
起初,情到浓时,弟子们会在这万年榴树下许愿,后来不知是谁先打的头,渐渐的,弟子们会将红绸、金铃挂在枝头以做祈福,求个好兆头。
没有道侣的弟子也不甘示弱,他们也会在枝头挂上红绸等物,有的许愿自己修炼顺遂,有的许愿顺利通过文化课,还有的,许愿今天食堂搞一个肥鸡大小的虾仁。
发展到如今,青云宗门人无论是求什么的,都会来这万年榴树下唠叨一番。
解丹书听着下方无数絮絮低语,望着不远处被红绸金铃压得微微弯曲的树干,不由得喟叹: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是老树在替你们负重前行。”
说着,她颇为遗憾的摇摇头:“可惜榴树不是许愿池,没法捞一把免费的灵石。”
不远处,有少年少女肆意奔跑在草坪上,扯着那凌云纸鸢,盈盈笑语散落在漫野清风中。
青草露珠草木之气沁人心脾,楚涯深吸一口,顿觉神思爽利。
他望着原野,轻摇折扇笑道:“未曾想,青云宗还有这等绝妙地方。”
楚涯扯了扯身旁的人,颇有兴致将折扇往一方指了指:
“师弟,那边似乎是个好去处。”
江衔玉闻声,缓缓转头望去。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一片原野上,火红的榴花怒放其间,古木红花,在这天地中灼眼的仿佛火把。
他长睫轻颤。
“走走走,我们也去凑热闹。”楚涯也不等江衔玉反应,直接拖着他就往山坡那边走去。
江衔玉下意识踉跄两步,他轻声道:“师兄,我会走路。”
楚涯愁眉苦脸道:“我这不是怕你给跑了吗,师弟师妹中就只有你愿意陪我出来溜圈。”
一炷香前,青云宗掌门太虚真人向他们致歉,说是接驾的仙鹤有事来不了,只能由他亲自送他们去住处。
方才仙鹤一族的闹剧,大家可是有目共睹。
凤逸尘,凤族皇储,楚涯也是知道的。
人家掌门说的体面,楚涯虽是放荡不羁惯了,但骨子里还是个有教养的世家公子,不好过多置喙。
他当即连连推让,只道是让弟子带他们过去就行。
太虚真人见拗不过他,也就虽他去。
久站半晌的风云派众人,这才去了住处歇息。
还没过一会儿,楚涯脚底又痒了,连忙将师弟师妹骚扰个遍,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陪自己出去玩。
涧仁面无表情:“我要练剑。”
面对挡路的楚涯,他“唰”的一声抽出了自己锋利长剑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楚涯瞥了眼那锃亮的剑身,飞快咽了口水,微笑道:“大哥哥我就不打扰你了。”
此乃一败。
李天冬吸了吸鼻涕:“出去玩?大师兄可是我腿好疼,你要是能背我我就出去。”
楚涯沉默注视着他那滴落在衣襟上的晶莹剔透鼻涕泡。
楚涯微笑:“不,师弟,我突然不想出去了。”
此乃二败。
李天盈捧着书卷,头也不抬:“师兄,你再打扰我看书,我一剑囊死你。”
楚涯缩了缩脖子:“师妹我退了。”
此乃三败。
最后,是江衔玉。
“出去?”江衔玉腰悬长剑,面色些许为难。
他本是想去练剑的。
但见楚涯恳切的模样,江衔玉性子本身温软,几番欲言,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最后他叹气道:“走吧。”
思及此,楚涯不禁在心中感叹,全师门就只有自己三师弟最好说话!
但他严重怀疑,是江衔玉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终于走到万年榴树下。
四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原野几乎上一半人都来了此处。
楚涯好奇的东张西望。
但见来往行人皆持金铃红绸,在树下闭目,或静心祈愿,或念念有词。
他一合折扇,眼里漫开兴致,侧头道:
“师弟,我瞧他们这习俗有趣,周围有卖红绸金铃的,我去整俩,你且在这里等我。”
江衔玉应下。
随后,他抬头。
望着绸带、红花、枝丫凌乱交错的古木,江衔玉有些出神。
不过片刻,楚涯捧着堆东西回来了。
他一边将东西分给江衔玉,一边道:
“我听卖这东西的弟子讲,可以将心愿写在红绸上面,再投掷去树枝头,挂的越高,就证明能实现的几率越大。”
江衔玉眼眸露出些许困惑:“可是要御剑飞行?”
周边传来一阵轻笑,细细碎碎的,有人不停道:“这位道友可是忒傻气了。”
江衔玉转头看去。
他本就生的一副朗目星眉,面如冠玉,这转头,便让方才那位打趣他的女弟子羞红了面庞,她急急掩面而退。
女弟子身旁一位男弟子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他一扫江衔玉二人的衣着服饰,礼貌笑道:
“这位道友,可是外宗而来?”
江衔玉点头。
青云宗门风开放,每个人每日都有自己招鸡斗狗的悠闲生活,除非天天守着论坛内发布的任务挣取灵石,不然是很难知道今天宗门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所以,除了宗内长老与那报名充当迎宾弟子的百十来人,其他人几乎不甚清楚今日来了什么贵客,而周边小宗门弟子只要提前预约,也能入青云宗一观。
周围弟子见江衔玉二人穿着不似本宗之人也不见怪,只全然将他俩当后者。
一路上虽有人惊讶二人样貌,但总归没闹出什么太大的骚动。
青云宗的人就这样,每个人都在用力经营自己的呆萌生活,实在没有多的心思去注意别人。
“难怪。”男弟子笑道:“在榴树下掷红绸算是我们青云宗一大趣事。”
“虽说红绸越高越好,但修真界哪个人不是三头六臂,各有神通?真如道友所言,那这榴树顶怕早就绸满为患了。”
男弟子指了指江衔玉的手:“所以,为显心诚,我们都不会用灵力的。”
“竟是不知有此番讲究。”楚涯握扇抱拳拱手,眉眼舒展:
“多谢这位道友提点了。”
男弟子还以一礼,随即拉着身后的女弟子笑闹着往原野走去。
“没曾想青云门风如此高迈。”楚涯收回目光,朝身旁人笑道:
“倒是颇对我脾性。”
江衔玉转过身,他点头道:“师弟走过山川无数,今日一见,青云门人也是独一份的放达不羁。”
楚涯将折扇押在腰带内,一手取出红绸,一手指尖掐诀轻晃,不过眨眼间已有墨色浮现在其上。
他侧头,便见江衔玉捧着红绸,没动。
楚涯笑道:“师弟,想什么这么出神。”
江衔玉被这一声唤回思绪。
他垂眸道:“……没什么。”
楚涯好歹当了几百年师兄,对自己师弟爱走神的老毛病也了解几分。
他唇畔逸然噙笑:
“师兄我可就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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