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生,张衡天自问俯仰无愧,人事已尽。
生时拔剑不平事,死时落拓无愧心,登常人不及之峰,成常人不及之功,虽终有一二对不起的人,些许未报的仇,些许未能圆满之事,但死了就是死了,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午夜回魂非得来寻谁的仇。
所以——
这谁?
这哪儿?
这什么眼神?
这不是我的剑吗?
这奇装异服的小子是不是快被砍死了!!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张衡天仿佛自一个悠长的梦境中醒来,睁眼所见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黑白分明的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所见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苍白高挑的年轻人。
而自己的灵体正在迅速朝那年轻人落去!
或许是那年轻人看向他的眼神过于复杂,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叫他都感到了窒息,张衡天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着年轻人身后的邪祟刺出了三道剑意,他甚至没能看到是否命中,便已与年轻人眉心相触,随即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此间不知方位,不晓时岁,只有一片死寂同黑暗。
唯一的光源只有自己。
他低头扫了一圈自己堪称耀眼的躯体,他穿着瀚海宗的弟子服,白底蓝绣线海浪浮云纹,再翻翻袖口内侧,歪歪扭扭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是这件没错,他就是穿着这件死的,还有头上的白纱,是屏潮村按照习俗在葬礼上要往棺材里塞的东西。
张衡天扯下头上的白纱,抱臂悬坐于空中,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下,陷入了沉思。
任哪个死人一睁眼发现自己正从天而降,魂体被吸入了旁人的内景之中,都是要大受震撼,一时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发梦了。
可发梦也不过生者的权力,怎轮的到他?
这不是梦。
有人用邪术将他的魂魄纳入了此子的内景之中。
或许他方才劈错人了,邪祟未必就会作恶,用这邪术扰死者清静的人倒是着实该死。
张衡天用手指略微急促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在这一无所有的内景里,时岁的流逝会变得模糊。
他从未见过荒凉成这样的内景,哪怕有许多修行的心法可以让内景由繁入简,平心静气,但一片乌漆嘛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连内景主人自身的神识投影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亮得像颗星,天枢天璇的连线都要指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隐隐听见了人声。
张衡天顺着声音的来源回头,便见亮光如掠过的白鸟掀开的幕布,他眯了眯眼,慢慢适应了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感知到的万物。
这是共享给他的五感,非对内景心术了如指掌之人不可为。
眼前是一片奇异的景象——许多不知燃烧何种灵石所成的白光,异常耀眼且稳定,装在一个手掌大的圆筒之中,照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一群身着统一的深色衣物之人站在不远处,拿着那诡异的光源,围在一只方形巨兽身边,警惕地看着“他”。
而在“他”面前,正跪着几排人。
为首的一男一女,女子的穿着很是得体,是这群人里唯一穿得像个人的,越发衬得她旁边的裸男不堪入目。
“剑仙现在看得到你们。”
一道声音自“他”的喉咙里发出,张衡天慢慢回头,见那漆黑的深处走过来了一个人,高瘦得像个日落时的影子,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拉长,蔓延。
光洁的额头下,那双眼睛如点在宣纸上的两滴墨,分明得像点睛的纸人。张衡天几乎觉得这双眼陌生,分明刚才瞥见的还是一双盈满了万般情绪的眼睛,让他不问黑白地就朝着那邪祟刺出剑意,可转眼间这双眼便只有一潭死水,还不如师妹做的那些机偶有神。
跪在他面前的几人听到“他”说的话,忙开口道:“谢剑仙救命之恩!”
他们说的话张衡天听不懂,却又在脑海中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是共享内景的结果。
“救命?”张衡天看着那古怪的少年,开口道,“谁的命?”
“方才前辈打出的剑意命中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邪祟。”那少年道,“若非前辈出手,我等怕是都要命丧于此。”
“你叫什么?”
“徐缺。”
“缺?那个缺?”
“阴晴圆缺的缺。”
“怪名字。”张衡天扬了扬下巴,“我是救了你的命,谁曾想你恩将仇报,好端端地将我的魂魄拘来的,现在放我回去,我不同你一般计较。”
徐缺露出了柔顺而又有些为难的笑:“怕是不成。”
那笑容叫张衡天觉出些许不适,仿佛在不笑的瓷人脸上生刻了几笔低垂的眉眼和上勾的唇角:“挤眉弄眼的做什么,有话说话,我观尔等知我名讳,倒想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扰我清净。”
张衡天落在膝上的指节敲击愈急,无形中便与人一种压迫感。
他知道这点,而且是故意的。
徐缺依言收起了脸上的笑,略低下头,伸出了一只手道:“前辈可否把手递给我?”
“干什么,看手相?”
张衡天倒是没有多少陷在他人内景里的警惕,端的是一副“没人能奈我何”的架势,把右手伸了出去。
徐缺伸出左手,握住。
神识所化灵体相触的感觉不可谓不怪异,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仿佛在相触的一瞬间梭巡至张衡天的每根头发丝。而且徐缺似乎是出于礼貌,握得很轻,像一捧羽毛裹着他手上的皮肤,轻浅又带着温度。
张衡天下意识想缩回手,却又觉得这显得他怕了一样,梗着脖子倒没吭声,谁想这小子还没完没了,手指忽而自他指缝间插过,成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你作甚?”张衡天简直觉得像自己的脑花儿被人攥起,险些跳起来,“无礼至极!”
徐缺却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闭上眼认真道:“请容我向您介绍。”
只见周围纯黑的背景里忽然开始泛起如萤火虫般的光点,那光点璀璨似河汉,渐近,再近,紧接着在一瞬打入了张衡天的体内。
“您身后千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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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裸了一晚上,还淋了一夜雨,张省惊终于意识到人类发明衣物有遮羞以外的意义,冻得有点发抖,“咱们什么时候能起来?”
东方的天空已隐隐爬上了红光,快日出了,但徐缺依旧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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