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往西沉，原本暖融融悬在头顶的艳阳，不知何时被风吹来一层厚重的云霭遮了去。
这府里的赏春宴，从满堂笙歌到命丧当场，不过短短半日，接连折了两条人命。
众人站在风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底翻涌的寒意远胜这早春的寒风。
韩岚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在冰冷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一遍遍地念叨：“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刚撑着地面起身，又重重跌了回去，最后干脆不管不顾，四肢并用地朝着韩岱的尸首爬去。
沈清晏眉头紧蹙，快步上前，一手从他腋下绕过，稍一用力，便将失了魂的韩岚捞了起来，语气沉了些：“你现在不能碰他。”
韩岚好似游魂，好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神涣散，哭着喊：“为什么呀，他是我的儿子啊，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周围不少人都心头发酸。
可就在这时，韩岚像是突然回了魂，眼中的涣散被戾气取代，猛地将胳膊从沈清晏手中抽出，一个箭步冲到孙硕身前，伸手就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是你！是你打死了我儿！一定是你！”
孙硕被他揪得猝不及防，脸上满是错愕，刚要开口辩解，孙啸就已经伸手去掰韩岚的手，一旁的赵威和高勤也赶紧上前帮忙。
高勤更是直言道：“韩大人，你冷静点！刚刚王太医说了，令郎是死于中毒，并非被人打死！”
三人费了半天劲，才勉强将韩岚扯开。
“中毒？”韩岚眼珠瞪得通红，猛地甩开三人的手，又扑上去揪住孙硕的衣领，力道比刚才更甚，“那一定是他方才借着打我儿，偷偷给他下了毒！一定是！我要你给我儿陪葬！我要你偿命！”
沈清晏看着他们吵作一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又看了看明明方才比他们还吵，此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了气息的韩岱，再看向不远处的永嘉伯周宏。
周宏自从王清淮宣布韩岱已死，就一直呆愣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身子微微颤抖，脸上没了半点血色，像是还没从接连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沈清晏心中一阵唏嘘。
就在这时，韩仵作被捕快拉着，一路小跑着过来，他背着验尸箱，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到青石板上的韩岱，顿时愣住，脱口而出：“这怎么又死一个？”
沈清晏心道，对啊，这怎么又死一个。
她是被上面点名过来查周雨嫣之死案的，本来她都已经给陆燃摆脱了嫌疑，又查明了凶手，明明可以美滋滋的回去领赏了，可凶手怎么就嘎嘣死她眼前了呢？
别说领赏了，她现在只觉得头大如斗。
“韩仵作，先验他。”沈清晏压下心头的烦躁，指了指韩岱的尸首，又转头问一旁的王清淮，“你方才给他把脉，可知他中的是什么毒？”
王清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当我是神仙吗？方才那点功夫，我能把出他是中毒就不错了，哪能立刻辨出是什么毒。”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正色道：“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方才把脉时，他的脉象已经显示毒入五脏，经脉俱损，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回来了，那药丸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的话音都还没落，那边韩岚就挣开了孙啸几人的钳制，红着眼睛朝着王清淮扑了过来。
幸好被沈清晏及时拦住。
“你不是太医令嘛！你不是整个大周最厉害的医道天才嘛！为什么不救他！”韩岚哭喊着，伸手想要去抓王清淮，但却被沈清晏拦着半步不得近。
“方才王太医已经说了，韩岱已毒入五脏，救不回来了。”沈清晏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不想让韩岱白死的话，就先冷静下来，让韩仵作先勘验尸首，找出他中的是什么毒。
再跟我说一下，有没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这样才能查到真凶，为他报仇。”
“报仇……对，报仇……”韩岚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他用力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看着沈清晏，眼神带着几分急切：“有！岱儿自小就与陆燃不对付，陆燃那小子心狠，小时候还把岱儿扔到湖里过，若不是下人救得及时，岱儿早就没了性命，这么多年，他们俩的仇怨就没断过！
陆燃一定恨透了岱儿，想要杀了他！”
他顿了顿，又指着一旁的孙硕，语气带着恨意：“还有孙硕！他与陆燃一向交好，处处帮着陆燃，而且方才岱儿也说了，周雨嫣也勾引过他，所以他是有可能会动手杀我岱儿的！”
“还有周家！”韩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指着呆愣的周宏，“那周雨嫣勾引我儿，跟我儿私会，转头又想攀附陆燃。
岱儿就成了他们的绊脚石，他们定然会想要除掉岱儿的！”
沈清晏皱着眉，耐着性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一个精巧的葫芦状酒壶。
她见韩岚竟停了嘴，满眼希冀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等她马上指出凶手。
沈清晏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没了？”
韩岚被她问得一愣，低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沈清晏的胳膊，急急道：“有，还有王清淮！他方才给岱儿喂了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一定是为了攀附陆燃，公然害死我儿！一定是他！”
沈清晏看着他指着王清淮，言之凿凿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往上涌，她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才强行压制住自己的脾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还有吗？”
韩岚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旋即又开始哭喊：“我儿虽然脾气被他娘宠坏了，但是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啊。
他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有人这么狠心，非要置他于死地啊……”他一边哭，一边跺着脚，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清晏只觉得头更疼了，刚想开口，就被韩仵作的声音打断了：“沈大人！”
韩仵作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初步勘验，死者口鼻、耳窍均无异物，身上也无明显针孔、伤口之类的外部下毒痕迹，若要进一步确认中毒的缘由和具体的毒物，得剖验。”
“剖验？”韩岚一听这两个字，身子便是一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高勤和赵威一左一右搀住。
按照大周律，此等已明确中毒死于他杀的案例，不必死者家属同意，主查官可自行裁定是否剖验。
所以沈清晏完全没有理会韩岚，直接吩咐道：“那就剖验。”
说完，她又看向王清淮，“若是看过内脏，结合你方才把脉的脉象，你可能验出究竟是什么毒？”
王清淮点了点头，“我心中已经有几种怀疑的毒物，若是能看内脏的受损情形，再结合方才我把脉时他的脉象，便能推测出具体是哪种毒，甚至能推断出下毒的时间。”
“那就去验。”
沈清晏说完，便转头看向一旁的捕快，高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去传话，问问现在府上所有人，今日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韩岱。
他当时在做什么，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是否见过他往嘴里送过任何东西，不管是吃食、茶水，还是丹药，这些东西都是谁给的，经过谁的手，都一一记下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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