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天笼着一层密不透风的黑布,沉沉地压在头上,月凉得像一把银刀。冬月刚过,才是立春,风一吹,冰刀子直往脸上刮,太阳一落山街上就没什么人烟了。
冬天对于身子虚的人来说,更难捱。
偌大的温家宅院里,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当差换班。
戍时三刻,温家小姐的院子里最热闹,温老爷和温家姨娘守在温家千金小姐的床边,一边唠家常一边哄着温眉生把又苦又浓的汤药喝下去。
“好好好,明儿我带你去东街新开的糖水铺,咱把东西全点一遍。”说话的是温家的姨娘,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模样生得清秀,一双眼亮得很。
“只要眉生好,你要什么爹都给你弄来。”温老爷在一旁附和。
整个清源县都知道,温老爷爱女如命,温眉生只要开口,温老爷几乎是有求必应,毕竟他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了。
温老爷以前有一个儿子,叫温平,也是养到十六岁,突遭恶疾,被一个路过的仙人救下,那仙人嘱咐温老爷,切不可让温平离开清源县。
只可惜温平在两年后赴京赶考,竟于异乡暴毙,温家的厄运接踵而至,不久之后,温夫人也难产而亡,温家的姨娘多年无所出,温家也就剩下温眉生这一个孩子。
而唯一的孩子也是个病秧子,自小汤药不断,每一年请来的大夫都说她熬不过这个冬天,就这么熬着熬着,就熬到了第十六个年头。
“快睡吧,明儿一早还要去拜娘娘。”
“娘娘”是城头庙里的神仙,是温老爷为保自己孩子平安捐的,清源县的百姓都去拜,香火旺得很,又是女神仙,被亲切地叫做“娘娘”,寓意“似母亲一样保护孩子的神仙”。
温老爷和姨娘出了屋子,在院中站了片刻,一条黑狗伏在屋檐下,守护屋里的小主人。
“天命日是不是快到了?”
“只能算出个大概,上天既有意惩戒,怎么会让我们知道具体的时辰。”
“那……眉生怎么办?”
院中沉寂片刻,温老爷开口:“别无他法,只能将她送到山神庙,一来念在往日情分,师兄们必不忍丢弃她,二来我对澎泽村有恩,村民们也不会为难她。”
姨娘眉间的担忧并未消退:“过了十六个年头,倒不知澎泽村是何种境况……”
徐三坐在房檐上,他听着底下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一眼,房中的温眉生正睡得安稳。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徐三跳下房檐,黑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来人后又趴下去,它对徐三很熟悉。
徐三在地上画了个罗盘,符纸点燃,香灰落在法阵中间,聚成一条直线,直指寝屋大门。
下一瞬,香灰突然无风散开。
徐三皱眉,温眉生今晚会死,天命日就在今天。
黑狗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朝着院中大声叫喊。
所谓天命日,是上天对于修行者的一种历练惩戒,天道不许背负业力者飞升,所以修行者一旦犯下业障,就会经历一道天劫。
而业障越深,越熬不过天道清算,有修行者为躲避天劫吃人夺魄,寻找替死鬼。
温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显然不会这样做。
“邪祟退散!天下太平!”
更夫在长街上一声喊得比一声大,眼下不是太平年,近三个月就发生好几起邪祟作乱的横祸,以至于如今打更人也能算上一个卖命的活计。
但穷比没命更可怕。
随着第二个梆子声敲响,温家院子的地底突然涌出许多灰黑色的雾气,雾中伸出无数只灰白色的手。上头闪了几声雷,黑云压过来,云中骤然出现几道光芒,似乎在提醒下方的人,天劫来了。
黑狗惊起,冲着屋檐上大叫,而坐在屋檐上的徐三面色无波,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他也是修行之人,不可能平白背负他人的业障。
“邪祟退散,天下太平!”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更夫巡街到温家,敲了敲无人看守的大门。
“大人,小的讨口水喝。”
里面无人应声,安静地可怕,大门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更夫犹豫了一瞬,从门缝往里窥探。
偌大的院子一片死寂,更夫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长街,太阳下山后,街坊连灯都不敢点,生怕引邪祟上门。
手里的竹灯笼似乎更暗了。
在县衙当差的弟兄劝他早点换个活计,最近不太平,要是晚上巡街打更的时候撞上邪祟,收尸都得等到第二天早上。
要是能发一笔横财就好了。
更夫坐在温家门口的阶梯上,犹豫几次,终究没能说服自己干亏心事,起身准备回去时,不知哪来的妖风将竹灯笼里的火苗吹灭,地上的影子瞬间没了,周遭的黑暗把他一口吞了。
有婴儿的啼哭声隐隐传来,接着是妇人安抚的呓语小调。
他的孩子也尚在襁褓,妻子省吃俭用去娘娘庙捐香火,为他求了个平安福,怕他弄丢,就缝在衣服里。
这年头,求神佛庇佑都是要花钱的。
温家的大门开了一掌宽的缝,像是老天爷故意给他留的一条生路,更夫探头窥视,庭院无人,安静得让人觉得怪异。
他没进过大户人家的院子,理所当然地以为处处是“宝贝”,温家老爷是个大善人,每逢饥荒年温家门口都会排起长队,等着温老爷施舍粥饭,晚上巡街打更的,也能在温家门口讨一口水喝。
拿几件卖不上大钱的东西,温老爷是不会怪罪的。
庭院里挖了两个大池塘,这会儿是冬天,池面上漂了一些绿萍青苔,依稀能看见池底沉着个紫色的外袍,在水色月色中泛起一层缎光。
大户人家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更夫万分欣喜,想着捡回去给媳妇儿裁一身好看的衣裳。
他拨开浮萍往水下一捞,摸到个细软嫩滑的东西,此时他还在感叹,大户人家用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摸起来如猪皮一般。
等那东西捞上来一看,更夫吓得腿一软,差点栽倒在池塘里。
只见紫色的外袍裹着一张细嫩的皮,那头发还根根分明地连在头皮上,薄薄的眼皮下方空空荡荡,只留了两个洞,嘴唇上的胭脂浓艳,甚至玉珠子还挂在耳朵上。
这分明是一张人皮!
“杀人了!邪祟杀人了!”
凄厉的嘶叫在长街上回荡,有街坊透过门窗的缝隙往外看,谁也不敢出门。
约莫一刻钟,县令带着数十名举着火把的衙役浩浩荡荡地赶过来,街坊这才敢开门打听情况,众人交头接耳,一个可怕的消息迅速传开——
温老爷和他的姨娘被扒了皮,剩下的尸骨不知所踪,那病秧子温家小姐被人掳走,下落不明。
有温家的仆人受惊吓昏厥,醒来后痴傻疯癫,大喊大叫温家闹鬼了,姥爷和姨娘被鬼吃了骨头,只剩下一张皮了!
百里外的荒山,惨白的薄月亮矮矮地挂在山头,不久就要天明了。
“她已经死了。”
黑狗呜咽了两声,似哭非哭。
“你走吧。”
黑狗冲着庙门的方向叫了一声,力气耗尽,最后一口气如叹息般涌出喉头,墨黑的眼珠立即转为灰白,黑狗的身体迅速腐败,很快烂成一堆白骨。
“爹……”
里头的人很害怕,声音又小又抖。
徐三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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