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总算停了下来,两个姑娘先后踩着踏板下车,靖安侯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和金漆黑底的巨大匾额映入眼帘。
虞柔到底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不免紧张,且靖安侯府的规模远超她想象,简直能装下十个虞府,她不禁有些担忧自己能不能拿下世子爷。
平日里她们也时常外出走动,但去的都是与父亲官阶相近的官员家里,同她们的女儿品茶赏花,或者踏青郊游,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排场。
光是停在门口的马车都连缀成线了,要是再晚些,恐怕就要步行穿进来了。
虞芷努力让自己也表现出大开眼界的样子,侧身轻轻握了下虞柔的手,朝她做了个“别紧张,姐姐陪你”的眼神。
虞柔点点头,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虞芷收回手,同她一道进了大门,将请帖交给门房查验。
时值盛夏,府内却清凉沁爽,到处一片绿意盎然,姹紫嫣红。空气里浮动着馥郁花香,几只蝴蝶就在眼前展翅翩跹,相逐着飞落到门口两侧花坛中栽种的月季花瓣上。
虞柔尽量克制自己的好奇,收敛目光,步伐袅袅朝前走去。虞芷心事重重地四处看了看,内心毫无波澜,她曾见过魏王府铺天盖地的桃花雨,也见过未央宫烧红半边天的红枫叶,这里的景致根本不值一提。
“阿芷……”
恍惚中一道苍冷阴鸷的声音穿过层层时光,蓦地纠缠在她耳畔,让她打了个哆嗦,惊恐地后退一步,举目四望,魂不守舍。
“怎么了,姑娘?”雨兰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了她一把。
幻听么……
四周一切如常,鲜花灼灼,到处都是比花还新鲜艳丽的倩影,三三两两交谈着,互相比对着衣裳和首饰。
虞芷双唇血色尽失,深深吸着气。
“我没事。”虞芷摇摇头,站稳身子,敛了敛衣襟。
“姑娘,你看二小姐啊,她都不回头看你一眼,就这么自顾自地往前走,太过分了!”雨兰见她没事,立刻告状道,对着虞柔和春喜走出很远的背影跺了两下脚。
若是前一世,虞芷会体贴地替她开解,认为她是精神紧绷没有留意,但重活一次后,她好似忽然一下子参透了很多事,也认识到有些人是无论怎样忍让、善待都无法捂热的。
一直走在身侧的姐姐蓦地落后消失,雨兰又那样惊叫了一声,正常人都会回头查看一下,而不是专注于维持自己曼妙的亮相仪态。
无论在车里她做了多少保证,语气有多认真笃定,虞柔大抵都没有走心,甚至一点触动都没有,依然将她当成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倒显得她方才的抚慰跟傻子似的。
其实从一开始,虞柔就不愿意跟她走在一起,害怕被她夺走光彩与关注,现在甚至演都不愿意演了。
虞芷苦笑一声,心想罢了,何必总拿热脸贴冷屁股呢,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虞柔不在身边反倒更方便。
她让雨兰帮她一起寻找孟知薇,从门口一路找到前庭中央,眼睛都瞅酸了,拿手帕揉揉继续找。
靖安侯府实在太大了,就连前庭都一眼望不到四边,更别提远处还有若隐若现的假山和园林,最后总算在人堆较为聚集处,寻到了脸蛋圆圆、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孟知薇。
虞芷眼眶一热,心中百感交集,想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好不容易才忍住,款步走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自己的及笄宴上,那之后不到一年,就传出她外出游玩被山匪劫走,几日后衣衫不整的尸体被人在山脚下发现。
隔了两世,她的样子竟一点也不陌生,更不遥远,仿佛昨日还见过似的。
“阿芷?”孟知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也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有个伴了。这里其他人我都不太熟,刚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搭话,还被无视了,就算我长得不起眼也不至于这么没礼貌嘛。”
“哪里的话,我们知薇明明很漂亮,是她们有眼无珠。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无礼,只是碰巧被你撞见了。”虞芷软糯地安慰道,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
其实平心而论,孟知薇长相确实较为普通,谈不上漂亮,顶多算标志,但她皮肤极好,雪白透亮,笑起来也特别有感染力,属于很有特色的那种女孩。
况且十分随和心善,好脾气好说话,还特别——
老实,本分,好摆布。
这些都是靖安侯府需要的。
虞芷朝四周看看,虞柔已经鹤立鸡群地立在最显眼的位置,有几个同样靓丽的女孩主动过去与她攀谈,她也有模有样地优雅回应,倒是立刻就适应了这个场合。
其实她真应该入宫,宫里争风吃醋、尔虞我诈的戏码时刻上演,她的性格应该很喜欢那种环境,斗胜了更是会有无尽的满足感。
虞芷不知为何,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她有时会很困惑,为什么有人天生就这么爱争爱斗,每天两眼一睁就琢磨这些事,一支笔、一份礼物、一件衣裳,真的不累吗?
话又说回来,虞柔虽然心思多、爱算计,却还真不是个擅长宫斗的料子。她的很多算计都流于表面,比如她此刻大概只是庆幸来的都是小官之女,没什么竞争力,却不想想堂堂一个侯府,为何只挑小官之女邀请?
正常人家,不都会想方设法借此机会向上攀,以求东山再次,光耀门楣吗?就算儿子再提拎不起来,好歹家底丰厚财力不凡,求娶个二三品大员的庶女也是可以的。
若是她再聪明些,也会注意到,此番受邀的四品官之女,除了她们姐妹,还有两个,一个是鸿胪寺少卿之女,另一个是京兆府少尹之女,父亲官职皆在从四品,且任职部门皆为边缘部门,没什么实权那种。
虞芷父亲虽是正四品,却在工部,最费力不讨好的部门,不像吏部、户部有实权,也不像礼部与皇家关系密切,甚至连兵部、刑部都不如,后两者好歹也掌握着部分人员的生死,不容小觑。
不过侯府最终也不会选她们,让她们过来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他们锁定的世子妃只会在六品以下,五品都不会选。
若是林昭月在此,肯定会察觉出什么,她一向十分内秀敏锐。
所以她前世被谋害,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被灭了口。
她始终居住在虞府,又不大爱出门,莫非她发现的事情,发生在虞府,就在自己家里?
虞芷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收敛心神,决定回去再细细琢磨。
她不带林昭月来,原因很简单,她是想救知薇,但不想再搭一个进去,她是真的怕林昭月被选上。
因为她完美符合侯府对世子妃的要求——老实,好拿捏,有点家世但不多,还父母双亡亲缘浅薄。
想到这里,她将孟知薇朝没人的地方拉了拉,神色认真盯着她的眼睛道:“知薇,你答应我,若是世子相中了你,向你父亲求娶你,你绝对绝对不要同意。”
孟知薇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她的话语,良久才张合了一下双唇,诧异道:“阿芷,你这是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你先答应我好不好,绝对不可以!”虞芷一把抓住她两只手腕,用力攥了攥。
孟知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好,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说阿芷,你不要紧吧,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世子相中我,还要八抬大轿求娶我,他眼睛没瞎吧?话本子里都不会这么写,若不是了解你,我都要以为你在故意消遣我了。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点数的,这种事比日月同现还不可能。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的奇怪想法,哈哈哈——”
孟知薇像是听到有趣的事,咯咯笑个不停,几乎前仰后合。
虞芷看着她圆乎乎的脸蛋,心口却在滴血。
虽然这会儿说得这么坦荡,可上一世她被世子选中,开心得连觉都睡不着,给她写信每个字都透着甜蜜与激动,一边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边猛猛打扮自己,以求能稍稍配得上世子。
然而就在成婚前一个月,她死了。死得很屈辱,而真相更屈辱。
一开始虞芷也以为是意外事件,直到后来,靖安侯府又死了一位世子妃。那位是明媒正娶半年后死的,说是散步时脚滑跌进了莲花池,因她是个孤女,只有一个叔叔在京中任七品县尉,根本没怎么追究,草草就下葬了。
虞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时她已与太子订婚,父亲也擢升为工部尚书,京中想巴结他们的人十步就有一个,想打听点什么再容易不过,很快就探出了靖安侯府的秘密。
而这一切竟与邑阳县主有关。
邑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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