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芷感觉身体很沉,四肢像被什么压着动弹不得,左侧额穴疼得发涨,拼命想要从这种感觉中挣脱出来,可每次努力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越发深陷其中了。
就这样被魇着不知过了多久,期间听见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她又试着动了动,迷糊中觉得双臂和脑袋似乎是动弹了,可很快又陷入先前那种状态,而刚刚的动弹不过是幻觉罢了。
一缕温暖的风从不远处拂来,然后是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啾鸣声。
虞芷想到了自己自尽前,救治的那只小雀。是它在叫唤吗?
对了,自己应该已经死了。莫非这就是死后的感觉?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忽然觉得压覆在身上的力道骤然撤去,周身不再像是陷在棉花里,而是落在一张坚实的板子上,周遭的气味与声音争先恐后涌入她。
她唰地睁开了眼睛,浑身浸满冷汗。
入目是遥远又熟悉的鸟戏莲叶间刺绣床帐,两只雪白银钩随风轻轻晃动,外头明间传来风铃的清脆声音,一切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虞芷呆呆盯着床帐,意识艰难地渐渐回笼。她慢慢抬起一只手,举着在眼前迷糊又认真地仔细看着,像是在钻研什么新奇事物,然后放下,朝风吹来的方向扭过头。
四周全是眼熟极了的布置,眼熟到她一时间没能想起来身处何地,直到一道碧绿身影从外头走进来,垂着脑袋站在她榻边,她才幡然醒悟,这里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
好奇怪啊,自己不是死了吗?莫非是死前的走马灯,让自己回到最留恋的地方告别一番?
“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碧绿色身影抽着鼻子哽咽道,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知道你最喜欢那只花瓶,我也是一时手滑,对不起姑娘。以后就从我的月钱里扣吧。”
雨兰?虞芷目光一寸寸往上移,果然是雨兰,十四五岁模样的雨兰。
这个情景也似曾相识,她在记忆里搜刮一圈,记起是自己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午后,雨兰在做家务时胳膊肘不小心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只瓷瓶带倒了,那只瓷瓶是兄长从西域带过来的稀罕货,配色艳丽夸张,她喜欢极了,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奇怪了,不是走马灯吗,为何会停滞在这一时刻?
而且周遭的声音和气息都无比逼真,甚至手心还有点痒痒的感觉,一点也不像是梦……
虞芷费力地将自己撑起来,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环顾一周,声音沙哑问雨兰道:“雨兰,今日是何年?”
雨兰前一刻还在愧疚自责,听见她这样问,满脸震惊,歪了歪头道:“姑娘,你睡糊涂了?今年是玄景八年啊。”
虞芷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手臂上使劲掐了一把,疼得她呲牙咧嘴,瞬间清醒。
不是梦,应该也不是走马灯,莫非她——
重新回到了十五岁那一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荒诞的事呢?
她不敢相信,又掐了自己一把,然后摸了摸被簪子狠狠刺过的脖颈,吓得雨兰带上了哭腔,扑上来去抓她的手:“姑娘你怎么了?都是雨兰的错,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虞芷想起上一世,在谢执被贬去边关的第二年,雨兰随自己一道进了魏王府,两年后谢执杀回来,他手下的士兵血洗魏王府时,雨兰为了护她,被一个士兵狠狠推了一把,摔在地上扭断了脖子。
她死时的样子还清晰印在脑海里,脖子以一种极其可怖的角度扭曲着,双眼大张,和父兄一样死不瞑目。
虞芷再度深吸一口气,想要一把抓住雨兰的手、抱着她好好哭一通,但忍住了,朝她摇摇头,微笑道:“没事的,不过一个花瓶罢了,西市里有一堆一模一样的呢。何况我早就看腻了,因为是兄长送的不好意思直接换掉,你倒是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雨兰愣了愣,心想不对啊,姑娘明明宝贝得不得了,隔三岔五就赏玩一通,怎么这会儿就变了态度?
不过姑娘一向宽善大度,下人的小过错基本都不会追究,可她越是这样,雨兰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情愿被她斥骂一顿。
“好了。你要是觉得不得劲,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虞芷深知小丫头的性格,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道,“你现在去绸缎庄刘妈妈那里,问问我先前订做的那几件长褙子进度如何了。要是还没完工就催催,然后帮我带几块最新的样料回来。”
记得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果然雨兰破涕为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给虞芷端来一壶新泡的果茶,就蹦蹦跳跳出门了。
小口啜着热气氤氲的果茶,感受热流滚入喉管的灼烫感,虞芷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不知为何,她回到了十五岁,拥有了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恍惚记得小时候看的话本里,有过类似的故事。或许真的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否则又怎会写成故事流传下来呢?
她将整整一壶茶都喝光,渐渐接受了这一上天的恩赐。走到敞开的窗户前,对着夏日午后明媚绚烂的阳光,久违地抻了个懒腰。
好久未曾体会过站在阳光里的感觉了。自从太子被构陷,她每一日都陷在愧疚中,从未再体会过开心的滋味,连阳光落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得温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太子杀回来的时候,她竟有一瞬间是欣慰的、解脱的,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无穷无尽、杀人诛心的折磨……
她打了个哆嗦,自尽前那些惨痛经历仿佛就发生在方才,谢执居高临下阴鸷地睨着她的样子在脑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她浑身蹿起一阵深深的战栗,为了确保自己确实重生了,而并非是在做梦,她提着裙摆狂奔到院子里,对着四周熟悉的景致大口大口喘息。
阳光依旧绚烂,暖得几乎有些晒了,她死的时候是冬天,而眼下是百花齐放的盛夏,到处一片生机勃勃。
她渐渐松开一口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撑着额头缓了一阵。
其实方才对雨兰说的那些话,除了顺应上一世的发展外,更主要的是想将她支开一段时间,好让自己适应眼前状况,免得被认为是犯了什么病,惹得父亲和兄长瞎操心。
父亲……
虞芷记得这个时候父亲是不在京城的。虞父此时还是工部左侍郎,江南连年水患,为了减少损害,圣上决定建筑堤坝,虞绾作为工部数一数二的工程高手,被派驻到江南监督水坝建造,整整一年才回来。
虞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爹爹离开已经八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左右就回来了。
她胸中腾起欢喜,这时外院传来男子交谈的声音,被风送到了虞芷耳边。
是阿兄!
前一世,虞芷确实因为雨兰打碎了自己最心爱的瓷瓶心里难受,又因为雨兰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不忍心苛责,便缩在被窝里生闷气,听见阿兄回来也懒得出去看。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眼眶瞬间一热,想都没想就提着裙摆冲出自己的梧桐院,直奔前院而去,果然在游廊前看见了兄长。
兄长在西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一身宝蓝色盘领窄袖麒麟服,身形挺拔,英姿勃发,活生生地立在那里,与身旁一男子笑着聊天。
虞芷顾不得礼数,啜泣着朝他奔去,像只跌跌撞撞的小鹿,一头扎进他怀中,死死抱着不放,用力感受着他鲜活的体温和心跳。
“阿芷?”虞景川诧异地看着妹妹,虽不知道她怎么了,手臂却用力环住她,掌心轻拍她脊背,“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做了一场很可怕很可怕的梦……”虞芷呜呜噜噜地哭着道。
“不过是梦而已,不怕不怕。”虞景川揉了揉她的耳朵,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旁边同行男子轻轻笑了一声。
他身上衣服与虞景川一模一样,不过颜色是枣红色的,发冠上也嵌着红宝石,高大峻拔,脊背挺直如松。
虞芷这才意识到失礼,揉着眼睛从兄长怀里出来,对那人做了个礼。
然后才慢慢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望向他的脸。
不望还好,一望更想掉眼泪了。
竟是陆延舟。他是谢执的表兄,忠义侯陆家嫡次子,在东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素有“冷面二郎”的称呼。
并非是因为他总冷着一张脸,而是他这个人刚直不阿,执法公正,不会因为对方是皇亲国戚或者高官勋贵而网开一面,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在百姓中声望极高。
这个人,在太子被构陷时,以身做饵,为谢执争取了宝贵的脱逃时间,最后身中几十枪还拼死抗争,死无全尸。他的兄长后来也死于保护太子,陆家满门忠烈,当真是应了“忠义侯”的名号。谢执登基后,给他们都追封了郡王,还准许牌位入皇家祠堂。
而他们一家的悲剧,也都始于虞芷送进去的那封信。所以她很难受,很过意不去,眼泪又唰唰往下掉,让一贯冷着脸的陆二郎都微露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阿芷,莫非梦里欺负你的坏人是他?”虞景川打趣道,“不用怕,阿兄帮你揍他一顿。”
说着就玩闹般地侧踹了陆延舟一脚,朝他挤挤眼睛。
“没有,没有。”虞芷使劲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摇头,想去掏手帕,却发现没带在身上,便朝阿兄摊开一只小手要手帕。
虞景川从怀里掏出一方皱皱巴巴、满是汗味还沾了点泥巴的手帕,虞芷虽然伤感着,却不妨碍她露出嫌弃的神色,不大想接。
“用我的吧。”陆延舟笑笑,掏出自己的绢帕,递给虞芷。
同样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成日策马东奔西跑,陆延舟的帕子带着淡淡的熏香,干净整洁,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峻板正,却又透着温润雅正之气。
虞芷小心接过,道了一声谢,背过身去将眼泪一点点擦干净。
作为闺阁小姐,接受外男的帕子确实不大妥当,但她也不能眼泪鼻涕一直挂着,属实有损形象。只是手帕用过后脏污了,虞芷说洗过后再让兄长还给他,顺带着又道了声谢。
“姐姐。”一道柔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道倩丽的身影相伴走来。
是虞芷的继妹虞柔,和寄住在虞府的表姑娘林昭月。
唤她之人是虞柔,她和姐姐一样,长得很美,容貌清纯中透着娇媚,更有弱柳扶风之态,一张瓜子脸白皙素净,眼波流转,令人不胜怜惜,颇招人疼爱。
表姑娘林昭月则完全是另一种风姿。她长得也十分秀丽,五官大气舒展,只是眉宇间总是萦绕着说不出的忧郁,与人相交也总像是隔着一层纱,气质清冷疏离。
虞芷能理解她的态度,毕竟寄人篱下,心中岂能不凄凉呢。她父亲是虞芷娘亲一母同胞的弟弟,两年前过世,而她母亲比虞芷娘亲亡得还早,被亲戚家推来搡去半年多,最后来到虞府,一住便是一年半。
虞芷同情她的经历,在她初来乍到的半年里对这个大一岁的表姐很是照顾,林昭月似乎也挺喜欢她,两人都爱好诗书,也爱看些奇闻异志,有几夜甚至偷偷秉烛夜谈,只是不知为何,在父亲调往江南后,林昭月渐渐与她疏远了。
虞芷虽性子温和善良,却也不是那种会上赶着的类型,主动了一两次,林昭月对她还是淡淡的疏离,便不再试探,随她疏远。
只是心里有些惋惜。除了兄长,林昭月便是唯一一个与娘亲有血脉关联的亲人了,虞芷是很想与她亲近交好的,只是她这个人一贯不爱为自己争取,也不爱为自己辩解什么,就这么一直不远不近僵持着,倒也维持了微妙的和谐。
直到两年后,太子事件爆发前半个月,林昭月被发现溺死在城郊一处废弃旧宅池塘里。
出事前几日,她的状态便有些不对劲,好几次看着虞芷欲言又止,出事当日早上,忽然扯住她袖角,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有些事想和她说说。
那时虞芷正忙着给皇后抄写经书,没太放在心上,点点头说好,可当天晚上林昭月没有回来,连带着贴身侍女也不见踪影,寻了好久才终于在废弃宅子里发现她被泡变了形的尸体。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宅子里一具服毒自尽的年轻男子尸体,和一封相约赴死的遗书。
遗书是林昭月的笔迹,最终以殉情结案。但虞芷并不这样认为,林昭月虽然寄人篱下,时常面有郁色,却并非自暴自弃、随意了结性命之人,更别提殉情了,且那封信的字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绝非她本人书写,这一点虞芷敢肯定。
她直觉觉得,林昭月的死,一定与她早上想和自己说的事有关。
若是自己那天早上能多关心她一些,主动询问到底是何事,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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