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正月末。长安城还在年味里没醒透。
裴家宅子坐落在务本坊东北角,离皇城不远,地段说不上多金贵,但胜在清净。这时辰天刚蒙蒙亮,门口就站了一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家要嫁闺女,走近一看——嚯,是裴家二公子要出门读书了。
要说裴家也算名门。河东裴氏,从北魏起就是响当当的门阀,祖上出过宰相,出过将军,出过的人比你族谱还长。当家的裴玄之在御史台做着御史大夫,从三品,管的是监察百官纠察不法的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胜在摄人威势,满朝都要给三分颜面。裴大公子裴怀琰,今年十九,在户部做着从六品的度支员外郎,就是帮朝廷算钱算粮的,年轻人一头扎进账本堆里,整天灰头土脸地回家。这父子俩都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好惹"的长相,轮廓硬,话少,站在那跟两根柱子似的。
但二公子裴怀瑾——完全不一样。
裴怀瑾十二岁。十二岁的怀瑾长什么样呢?圆脸,白皮肤,眉毛浓而微扬,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最好看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眼珠特别亮,像是随时在转鬼主意,笑起来眼尾微弯,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这时候的怀瑾个子不算高,大概四尺九寸的样子,在同龄人里中等偏下。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就是那种笑起来脸颊会鼓起来一块、让人很想捏一把的脸。
此刻这张圆脸上正挂着一种"我知道今天是大日子但我偏要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二哥!"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院里炸开。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从门槛那边滚了过来,是真滚,因为他人小腿短跨不过门槛,一头撞在了怀瑾腿上。
这是怀瑾的庶弟,裴怀珩,今年四岁。
四岁的怀珩长什么样呢?跟他二哥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圆脸,圆眼睛,笑起来脸更圆。但他比怀瑾胖,是那种被全家上下一起惯出来的胖,胳膊腿都像藕节,跑起来的时候身上在晃。
"你慢点!"赵姨娘的声音从后面追来,又是急又是笑,"门槛都看不着,摔了怎么办?"
赵姨娘是怀珩的生母,怀瑾他爹的妾室。裴家后院不算复杂,怀瑾他娘是正室夫人,生了他和大哥怀琰,在怀瑾他娘怀孕生他大哥怀琰的时候,把她的陪嫁抬成了姨娘,赵姨娘生了个女儿婉清之后又生了怀珩。还有一个家里抬的刘姨娘,有个儿子怀璟和一个女儿婉柔。一家人还算亲热,日子过得也不拧巴,逢年过节还能凑一桌子吃饭。
"二哥你带好吃的了吗!"怀珩抱着怀瑾的腿不撒手,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期待。
怀瑾低头看着这张跟自己很像的小圆脸,忍不住笑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长安西市胡人铺子买的西域糖,琥珀色的,裹了一层糖霜,拈在指尖亮晶晶的。
怀珩眼睛"唰"地亮了,伸手就要抢。
"等一下。"怀瑾把糖举高,十二岁的他虽然不算高,但对付四岁的怀珩绰绰有余,"你叫一声最好听的二哥我就给你。"
"二哥!"
"不够好听。"
"好二哥!"
"还差点。"
"天下最好的二哥!"怀珩急了,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怀瑾哈哈大笑,蹲下来把糖塞进怀珩嘴里。怀珩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二哥最好了",然后两只小胖手又把怀瑾的腿抱住了。
"二哥你别走。"
怀瑾蹲着没动,让怀珩抱着。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呢?只知道二哥要去一个叫"国子监"的地方,很久很久不回来。很久是多久?他不知道。但是糖很好吃,所以暂时没有那么难过了。
"怀珩,"怀瑾捏了捏他的小胖脸,"二哥去读书,回来给你带更多更好吃的糖。你要不要?"
"要!"
"那你在家乖乖的,不许欺负姐姐,不许爬桌子,不许——"
"我没爬桌子!"
"你昨天爬了,我看见的。"
怀珩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赵姨娘趁机把他抱起来,对怀瑾点了点头,笑了笑。赵姨娘是个和气的人,从不来事,怀瑾对她也没什么意见,主要是她生的怀珩实在太好玩了,天天追着他叫二哥,谁能对这样的人有意见呢。
"怀瑾。"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廊下响起。
怀瑾抬头,看见庶姐裴婉清站在廊柱旁边。婉清比他大六岁,今年十八,虽是庶女,却也是在主母身边长大的,门阀世家的女孩子没有太多选择,虽然不想让她太早嫁人,却也早已议好了亲事,对方是清河卢氏的。她长得像赵姨娘多些,圆脸杏眼,笑起来很甜,但此刻没笑。
"拿着。"婉清把一个东西塞进怀瑾手里。
是一个笔袋。青布做的底,绣了一圈淡淡的桂花。怀瑾认得那针脚,婉清绣的。
"别丢人。"婉清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怀瑾愣了愣,然后嬉皮笑脸地收进袖子里:"放心,你弟弟脸皮比城墙还厚,丢不了人。"
婉清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但转身的瞬间,怀瑾看到她眼眶红了。
怀瑾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个笔袋,桂花。他知道为什么是桂花,他和他娘之间有个暗号,每年桂花开的季节他娘会做桂花糕,那个味道代表着"娘记得你"。婉清没绣别的,就绣了桂花。
怀瑾把笔袋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塞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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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再亮一些的时候,怀瑾的母亲裴夫人出来了。
裴夫人姓柳,河东柳氏出身。柳氏和裴氏差不多,都是老牌门阀,这些世家之间通婚来通婚去,往上数三代全是亲戚。裴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着像三十五六。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裙,唐代妇人出门讲究品级颜色,深青是四品以上的服色,穿着既不张扬又不跌份。
"都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怀瑾赶紧应声,往后躲了半步,他知道他娘接下来要干嘛。
果然,裴夫人走上前来,仔仔细细把怀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领口正不正?袖子有没有皱?腰间挂的玉佩系牢了没有?还把怀瑾的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明明丫鬟已经拢过了。
怀瑾站着一动不动任她摆弄。他知道反抗没用,从小到大试过八百次了。
"你爹在书房等你。"裴夫人弄完了,轻声说。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要说这裴家他最怕谁,排第一的不是他爹,他爹虽然不怒自威,但话少,话说完了就走,不啰嗦。他最怕的是他哥裴怀琰。但要说谁让他最不自在——那还真就是他爹。
因为他爹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裴玄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公文。看见怀瑾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手没停。
"父亲。"
"嗯。"
沉默。
怀瑾站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裴玄之终于放下公文,看了他一眼。
"入学要准备的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束脩,"
"大哥都办好了。绢三匹,分五份,三份送博士,两份送助教。"
裴玄之点了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怀瑾等他再说点别的,比如"好好读书"、"别给裴家丢脸"、"国子监不比家里",这些他都准备好了答案了。甚至"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这个终极问题他也有七八种答法。
但裴玄之放下茶碗,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怀瑾愣了一下。就这?就两个字?
他退出来的时候还在想:爹是不是对我已经放弃了?还是说爹觉得多说无益?还是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裴玄的声音:"经义里的《曲礼》篇,回来要考的。"
怀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裴玄之已经重新看公文了,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怀瑾咧嘴笑了一下——他爹嘴上说"去吧",心里其实什么都盯着呢。《曲礼》是《礼记》里最难的一篇,专门讲礼仪规矩的,博士都不一定讲得到——他爹直接在入学第一天就给他划了考试范围。
这就叫裴家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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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面,马已经备好了。
裴怀琰站在马旁边。
十九岁的裴怀琰和十二岁的裴怀瑾站在一起,谁看了都会说"这真是亲兄弟?"怀琰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瘦长的身材,面部线条已经非常硬朗,跟父亲裴玄一脉相承的"别惹我"脸。又因为在户部做官,眉间已经有了道浅浅的痕,是整天对账本皱眉头皱出来的。
此刻正用那道痕对着怀瑾。
"又跟怀珩胡闹了?"
"没有啊。"
"你袖子上的糖霜还没擦干净。"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娘的,赵姨娘买的糖质量不行啊,掉粉。
怀琰没再说这个,翻身上马。他的马是一匹黑鬃的河西马,不算多高大,但驯得极好,站着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怀瑾也去牵自己的马,一匹栗色的小马,也是河西种,比怀琰的矮了一截。
然后他发现马鞍不太对。
是新的。深褐色的皮子,铜扣擦得锃亮,鞍桥上的纹样是他最喜欢的卷草纹,这种东西不可能是裴府下人会准备的,他们只会拿最常用的那个旧马鞍。
怀瑾扭头看怀琰。怀琰正低头调整自己的缰绳,他骑着的那匹马上,马鞍明显是旧的,皮子已经磨出包浆了。
"哥,你的鞍,"
"旧的比较习惯。"怀琰头也不抬。
怀瑾喉咙动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小到大,怀琰从来不吃甜食,别人以为他不爱吃,但怀瑾知道真不是。是他少吃一口甜的,时间久了,下人就会把最好的甜食送到怀瑾这,怀瑾就能多吃一口。
怀瑾翻身上马,把那个新马鞍坐得稳稳当当。
"走吧。"怀琰一抖缰绳,黑马开始迈步。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出了裴府大门。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他娘站在门廊下,朝他摆了摆手;赵姨娘抱着怀珩,怀珩正朝他挥手,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婉清站在窗户后面,隔着一层窗纸看不清楚,但怀瑾知道她在看。
他把头转回来,深吸一口气。
长安,国子监。你裴二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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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务本坊到国子监其实没多远,国子监就在务本坊西北隅,走出裴家大门往西拐两个弯就到了,步行都用不了半柱香功夫。
但怀琰非要骑马。他的理由是"入学要有入学的样子"。怀瑾怀疑真实原因是他哥想趁这最后一段路给他交代事情,毕竟在家说话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好当众讲。
"到了国子监以后,"
"我知道,不能打架不能翻墙不能跟博士顶嘴不能——"
"我没说完。"怀琰冷冷打断他,"到了国子监以后,第一,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巳时上课,中间有一个时辰的早饭和预习,你赖床的毛病得改。"
"我什么时候赖——"
"除夕那天是谁睡到日上三竿被娘揪起来拜祖宗的?"
怀瑾闭嘴了。
"第二,国子监的斋舍是四人一间的,"
"四个人?!那多好啊,可以——"
"听我说完。"怀琰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你再打断我我就真的不说话了你信不信"的语气,怀瑾听了很多年了,所以识趣地把嘴抿上了。
"斋舍是四人一间,铺位自己选。我建议你选靠窗的,通风好,夏天不那么热。床铺弄两床褥子,一床铺一床盖,太薄了半夜冻醒别怪我。东壁靠门的位置冬天漏风,西壁最里面阳光少,靠窗正中间最好,我当年就睡那个位置。"
怀瑾心里默默记下了。他哥在国子监读了四年,睡哪个铺位好肯定有道理。
"第三,博士们,"
"这个我知道!"怀瑾终于忍不住了,"教经义的郑博士最严,但最正直;教算学的李博士爱吃甜食,讨好他只要带点心;教律学的王博士年纪最大但记性最好,"
怀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的。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家光吃饭吗?"
怀琰沉默了片刻。然后,怀瑾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他哥嘴角好像往上弯了零点五度。
"你功课做得挺足。"
"那是,"
"可惜你功课做得再足,也架不住你那张嘴。"
怀瑾又被堵住了。
两匹马拐过朱雀大街的时候,长安城终于彻底醒了。街上的人流开始密起来,卖早点的推着小车,热气腾腾的胡饼、刚出笼的蒸饼、还有卖骆驼奶的胡人牵着一头慢悠悠的骆驼,一边走一边用生硬的长安话吆喝。
这天是正月二十八,年味还没散尽。沿街坊门的桃符还在,桃木板子上画着神荼郁垒,写得好的笔走龙蛇,写得孬的歪歪扭扭,但过年嘛,讨个吉利就行。各坊门口还挂着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怀瑾东看西看,嘴就没停过:"哥你看那个胡饼摊,排队的人比我家门口等父亲接见的还长,是不是比朝堂还有面子?""哥那个骑驴的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他往西走东市在西边啊不对东市在东边他好像确实走错了。""哥那个,"
"裴怀瑾。"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就一会儿。"
怀瑾安静了。大概安静了三个呼吸。
"哥。"
怀琰深吸一口气。
"国子监的食堂怎么样?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吃的还行还是不好吃的还行还是——"
"比家里厨子差远了。"
"那怎么办?"
"你在家也没少吃厨子的饭。"怀琰看了他一眼,"照样长这么圆。"
怀瑾觉得他哥今天说话特别扎心。但又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圆。
终于拐进了务本坊西门。国子监就在眼前了。
务本坊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里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国子监占了好大一块地,以至于坊里的民居反倒成了陪衬。国子监西边紧挨着皇城的安上门街,出门就是国家最高行政机关所在的皇城,走两步就到御史台,他爹上班的地方。怀瑾以前跟着怀琰来过一次,但他那时候小,只觉得好大好大,跟皇宫似的。现在十二岁了再看——还是好大好大。
怀琰在国子监正门前勒住了马。
"到了。"
怀瑾也勒住马,仰头看那扇大门。
国子监的正门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大门,跟大明宫比差远了——但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藏在每一块砖里。门上的匾额写着"国子监"三个大字,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门槛很高,快两尺了,不是让你随便迈的——你得抬腿,你得低头,你得知道,进了这扇门,你就是不一样的人了。
怀瑾看着那扇门,忽然不说话了。
怀琰也下了马,走过来,站到怀瑾面前。
"低头。"
怀瑾低下头。怀琰伸手替他整衣冠,先把领口正了正(怀瑾平时领口永远是歪的),又把袖子扯平整,然后把腰间的玉佩摆正,最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幞头,青色的,跟他平常用的那个质地一样但明显是新的,换下了怀瑾头上那个旧幞头。
整个过程很快,干净利落得像他在户部对账本。只是最后手指在怀瑾肩上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好了。"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原本穿得也还行,他娘出门前检查过了——但被他哥这么一整,居然好像更整齐了。
"绢呢?"
"在马鞍上。"
怀琰点点头,从马鞍上取下那三匹绢。三匹绢,怀瑾后来知道,这是国子监入学的束脩之礼。每个新生入学都要送束脩给博士,绢三匹,分五份,三份送给主讲博士,两份送给助教。这是规矩。不是裴家定的,是国子监定的。
怀琰把绢递给他。沉甸甸的,三匹绢叠在一起也挺重。
"进去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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