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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失仪

小说:

高门婢

作者:

清欢慢

分类:

古典言情

太后神色稍霁,但声气仍有些不稳,“陛下不必多礼。”

“今日清宁宫好生热闹。”他的声线不复先前冷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向不知所措的皇后,“朕不请自来,皇后不会生气吧?”

皇后深知他对胞弟疼爱有加,如今因裴婧姝从中作梗,使她无意间与安王交恶。太后又横插一手,险些要了如愿的命,安王肯定会把一切都算在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她便汗流浃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妾身……妾身不敢……”

太后看到皇后的窝囊样,怒火再次升起,扬声道:“陛下来的正好,那贱婢以下犯上,罪不可恕,你眼中若还有我这母亲,便将她就地正法。”

天子眸光一扫,侍从立刻会意,背着如愿转身离去。

太后眉头紧蹙,胸口发闷,宁愿他是和自己置气,也不敢想象他是和安王一样鬼迷了心窍。

“儿臣有些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才惹得母亲大动肝火?”天子饶有兴趣道。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逆不道之言,吾不齿复述。”

“既如此,”天子扫过匍匐在地的宫娥内监,不紧不慢道,“在场诸人,有谁愿做人证?”

众人全都伏低了身躯,近前那些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

天子冷哂一声不再追问,目光落在皇后身侧。

裴婧姝正偷眼觑他,当即背脊一寒,慌乱地低下头去。

“裴小娘子也在!”他语声平和,闲话家常般问:“何时进的宫?朕竟不知道。”

裴婧姝虽非常客,却也深知他从不关心中宫,此次却不知是何意图,支吾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天子似有不耐,话锋一转道:“裴娘子是住在皇后这边,还是住在太后那边?”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裴婧姝是皇后亲妹,自然住在中宫,怎会扯上太后?

旁人不知内情,太后却心如明镜,裴婧姝更是抖如筛糠,“妾身……妾身暂居……清宁宫偏殿……”

太后极力维持住冷静,讪笑道:“知母莫若子……裴小娘子柔婉乖巧,聪慧娴雅,吾确有亲近之意,奈何……尚无机会……”天子目光尖锐,即使隔着丈许,也让她心头发毛,渐渐口干舌燥。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他已经得知了她和裴相暗中往来之事?

可她又深为不忿,若非他前次头疾复发病势沉重,亲口说出若不幸身前无嗣,欲立安王为皇太弟的话,她又怎会生出提前铺路的心思?

“既是如此,母亲且自行乐,儿臣就不叨扰了。”天子略一躬身,望了眼殿外,沉下脸道:“那女子御前失仪,冲撞銮驾,朕要带回去亲自审问。”

太后瞠目结舌,强按住拍案而起的冲动,在此起彼伏的“恭送陛下”中默默点了点头。

**

如愿仿佛置身云端,眼皮沉重,意识混沌,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

初闻像阳光下的蜜蜡,泛着微醺的甜腻。

可慢慢便能觉察到隐藏其下的淡淡咸腥,越积越厚,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那异香丝丝缕缕侵入肺腑,带来一种直抵灵魂的慰藉,可因为太过霸烈让她本能地生出抗拒。

“娼妇之女,不知廉耻,不通教化……”太后尖锐的声音在颅脑深处回荡。

她怒火中烧,全力嘶吼道:“我阿娘比你们所有人都高贵,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阿娘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否则她何至于寄人篱下?

一股悲怆涌上来,意识随之苏醒,她感觉到了脸颊上的灼痛,四肢百骸如生锈的铁轴,稍一牵扯便钻心剜骨。

冰凉细腻的触感在脸上游走,无形中减轻了几分痛楚,她猛地一颤,挣扎着掀开了眼皮。

昏迷前看到的那片赭黄一点点放大,她屏住了呼吸,终于明白香气的来源。

她撞到的不是安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她浑身如坠冰窟。

赭黄袍袖中探出一只手,骨骼匀称,修长有力,握着盛有冰块的绢袋,正慢条斯理地滑过她红肿的面颊。

“陛下,小娘子醒了!”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如愿蓦地启眸,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

她躺在一座轩敞高阔的大房子里,看不到门窗墙壁,只见雕梁画栋,罗幕金钩。

颊边丝丝冷意赫然消失,“咚”地一声闷响,绢袋被掷入铜盆,水花溅落在手臂,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退下!”短短两字,已让人不寒而栗。

窸窸窣窣过后,“吱呀”一声,像是门扉关闭。

如愿喉咙干哑,气息粗重,每喘一口,胸腔里都会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拼命回忆着先发生的一切,意识到口不择言的样子,可能都落入天子眼中,不觉四肢僵硬,面无血色。

天子初登大宝时,朝政为嫡母秦太后一党把持,生母苏婕妤按例晋为太妃,随同幼子李珩前往藩地赴任。

那几年朝中风云诡谲,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就在天子初占上风之际,均州刺史府突遇火灾,苏氏母子险些丧命,证据指向了太后一党。

迫于舆论压力,秦太后只得妥协,同意天子迎苏太妃回宫。天子为安抚受惊的胞弟,又力排众议,将其擢升为均州都督。

三年之后,秦太后党羽相继被翦除,而她本人也因毒杀先帝、勾结外臣、阻挠天子亲政等罪名,在宗室与朝臣联名上奏后,被褫夺尊号,幽禁于西苑,不久后郁郁而终。

苏太妃顺理成章被尊为皇太后,自此风头无俩。由此可见,他们母子必定感情深厚。

而她对子谤母,焉有活路?

“奴婢自知难逃一死,”她强行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只有一句话,恳请陛下转达安王。”

此时想到安王,她并没有多悲伤,更多的则是遗憾和不甘。

当年若没遇到他,她也不至于会死,毕竟最难熬的那两年都过去了。

她应该能顺利长大,以后要么水深火热,要么风生水起,总归不会像如今。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1]

他毫无底线的恩宠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可他自己却从未察觉。她也只得配合他,做出心安理得的样子。

她自幼长在风月地,耳濡目染之下,自不会对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会迷信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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