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之小女的夫家姓甄,话虽如此,却跟那富丽堂皇的甄家没甚相干。
这一户甄家早年确实较张家旺盛些,怎奈何改朝换代的时候吃了挂落。到头来,还是张大人舍下一张老脸,求爷告奶,给女婿在扬州下属的一处郡县上谋了个递运所大使的差。
八品的官,放到京城没人看。可现如今甄家上下拢共只这一个官身,甄大奶奶的日子便陡然好过起来。
更幸哉小夫妻两个意气相投,不贪求官运畅通。张夫人与甄大爷和和美美,如此也有三四年。
这一日清晨过,甄大爷休沐,哄着小女儿再去睡个回笼觉。张夫人坐在镜前看账,夫妻两个正打闹几句,却听着丫鬟来报,说是扬州的林大人送了节礼来。
二人皆是怔愣,张夫人的心更在一息间千回百转。她娘家婆家跟林大人都没往来,只是上回父母亲来看望她,途径扬州,拜会林府,林大人便也随之搭了礼。
张夫人虽不是那钻营交际的人,可人情来往不含糊,当下打点礼单回应过去,两家便算交情起来。
只是这一回,林大人特特送来节礼,张夫人的心里吃一惊。嘱咐奶娘看好女儿。她自己便带着贴身丫鬟,与甄大爷一并上前厅。
来人衣衫正经,看去不是简单的仆从管事。甄大爷心中有数,嘱咐妻子招待余下搬运,搭配回礼,自己便与那人去了书房。
张夫人也不是那不晓事的人,面上张扬起一张笑脸,只当不知晓这一边。
太阳向西偏斜,又自东方一点点攀上房檐,青灰的瓦片被金光照满。粉白的院墙遭了紫蓝的影儿,人抬头望去,直叫那金光扎得睁不开眼。
一连几日,薛蟠尽睡到日上三竿。贾政自觉是一番好心,想着两家有些亲缘。如今外甥否极,只待泰来。更合该修养身心,燥候圆满。
然而去学塾的好意遭了三推四阻,薛蟠只央告自己在牢里吃苦,身子亏空。贾政到底也是要脸的长辈,见薛蟠几次不肯,渐渐便也不再吩咐。
可薛姨妈却作急,她夫家亡故,薛家的旁支更谈不上亲厚。素日所依傍的除却王府,便只有荣国府作撑。原想着儿子出来能痛改前非,谁成想竟比从前还不如。
今儿眼见着太阳高升,听底下人来报,说大爷儿已经醒了。薛姨妈便嘱咐炖煮些软烂饭食,给他养胃。估摸着时候差不多,这才到薛蟠房中。
宝钗当时正与她妈妈一处,便也随之来此。只是门刚一打开,一股浓烈酒气冲头,呛得母女二人鼻子冒酸,眼睛生涩。
便是如此还不满足,几人拿帕子掩住口鼻,进到里屋。却正见薛蟠斜歪歪睡倒在桌旁,衣衫不整,口水横流。
“没眼色的东西,大清早的,便给你家爷儿吃酒?!”薛姨妈急得眼睛更红,随着薛蟠的小孩子打袖作揖,却也是满口辛苦。
“奶奶,咋么是咱们肯呢?原好劝说几句,可爷定了性子,一个不给,便又踢又打的……”
“他便是踢打,好赖几下还能忍受。你们一个二个,怎么也不来与我说,尽由着他糟蹋自个?”薛姨妈胸脯起伏,见那小子不说话,心里更是闷着。
当下也不睬他,神烦意乱得叫丫鬟端温水来,自己沾湿帕子,擦去薛蟠面上的酒渍。
温水沾面,不多时便已吹干。透骨一层寒凉,薛蟠打个激灵,这才悠悠转醒。
张嘴叫一声妈,又见妹妹扭着头。薛蟠抹一把脸,稀奇道:“妈,你怎么这会过来。”
“什么这会那会?你自个扭脸瞅瞅,待会可不是要吃中饭?”薛姨妈气恼一阵,却又将自个安抚好。沾湿的帕子丢到薛蟠手里,肩膀松垂下去,长长叹气,仿佛人都瘪了。
“那怎的?我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吃苦受累,妈还不准我舒坦舒坦?”
见薛蟠嬉皮笑脸地抹脸,薛姨妈只得道:“你姨爹好心,叫你随着宝玉一并上学。现如今读书且不费什么功夫,你执意不肯,宝玉便也嚷嚷着不去,你姨爹恐怕心里不快。”
“他不去他的,论我什么相干?”薛蟠嗤笑,随手将帕子丢在地上,又道:“妈,你情只看那小子扯大旗胡咧咧。他不爱读书,我就是个文曲星过来陪着,他该不去的也不去,凭什么来找我麻烦?”
“哥哥回家也过去小半月,便是不好读书,也该去铺子里露露脸。”宝钗听不下去,这时出言。
偏薛蟠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妹妹管束,心中不快,竟嘻嘻笑道:“我还没将你嫁出门,你就把你哥哥往外赶?”
一句话说来,宝钗的脸上便很不好看。薛姨妈怕兄妹俩吵嘴,连忙道:“说什么混话?你妹妹的意思,不过也是叫你去见见铺子里的熟人脸。你一来京城就遭难,那些人可还等着认主家呢。”
薛蟠哼一声,又将桌上的杯盏喝干。偏薛姨妈早叫人拿茶换了酒,薛蟠咂巴咂巴嘴,只得将杯子撇下来。
“妈别瞎操心了,我心里有成算。这回落难,我自个也想开。往后便是吃什么大苦大难,也少不得给妈养老,缺不了妹妹的前程。”
他说得言之凿凿,身子却又朝后仰倒。宝钗心里本就因着方才的话积攒火气,登时冷笑:“别不要管,原先倒是有个好前程,没得被你牵连。”
“妈,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恨上我了?”薛蟠的手在大腿上一拍,噼啪作响,脸上新生的肥肉震颤。他却也知道早先是自己犯浑,牵连妹妹宫选。罪责避无可避,却是撇嘴哭嚎起来。
“好,好,好——我带累你娘娘的好前途——我,我这就死了去我!”
“说什么要生要死的话?你这是要刮我的肉呐!”薛姨妈见薛蟠要往箱柜上撞,上了点年纪的妇人,却单手将这正值壮年的儿子拉扯回来。母子两个抱头痛哭,薛姨妈的头高些,眼泪滴在薛蟠脸上,好似两个人都哭了满脸。
泪滴子浇灭热碳,滋啦一声,热气烫在衣衫。隔着一团团的花燎出水泡,宝钗喘息一刻,终究是软下口来。
“妈妈,哥哥,你们别责怪。我方才心里急,这才失言。”
薛姨妈见女儿转好,这便将薛蟠撒开,将宝钗搂到怀里,垂泪道:“好孩儿,我对你怎忍心责怪。你别怕,我这会到你哥哥这儿来,正是要将事情说开。”
话说完,她又攥住薛蟠。脸上水痕未干,声音却更软和些:“这些日子,我日里也思,夜里也念。便想着叫你镇日这般混不吝下去,总也对不起你爹。所幸你也成人,合该有个媳妇正经约束。我预备着请拖你姨家舅家留心——便是暂且没个贤妻,纳个清白的好姑娘进来,也总比现在好些。”
这话说到薛蟠心坎,他自然点头应声不迭。然而光影交错之间,他竟又惦记起那日花柳巷子里看到的姑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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