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把湿闷了好几天的八月划开一个口子,灰土的气味卷着雨水从纱窗缝隙溜进斯愿的枕头。直到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氤氲,斯愿裹着夏凉被望着窗外有些担心,担心这场雨会将约定好的乐队排练泡进汤里。但不到九点钟的时候,天空忽然放晴,砂砾一般质地的光从低矮的云层中穿出,鸟叫蝉鸣此起彼伏。
斯愿吹干头发,换上了一条短裤,出门时外面还淋漓着一点点的太阳雨,空气格外清爽。她挂上mp3,把耳机塞进耳朵一只,迎着风穿行。
下雨天了怎么办我好想你
不敢打给你我找不到原因
为什么失眠的声音
变得好熟悉
沉默的场景做你的代替
陪我等雨停
期待让人越来越沉溺
谁和我一样
等不到他的谁
斯愿听到这一句总觉得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不敢打给你”呢?
但明明有时十分想念路汀宇,想听他的声音。她也会踟蹰着,不敢按下那个拨通键。
爱上你我总在学会
寂寞的滋味
一个人撑伞一个人擦泪
一个人好累
怎样的雨怎样的夜
怎样的我能让你更想念
雨要多大天要多黑才能够有你的体贴
斯愿常常很想再确定一点,关于路汀宇的心意。
想来,他似乎从未真正对自己说过“喜欢你”什么的。当然,自己也没对他说过。最早和成珺说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在度过了悠长的三个月后,还是没能开口问到答案。
大多数时候,路汀宇给她的感觉像一个柔软的垫子。和他那辆黑色斜梁自行车后座的垫子一样。每当真情流露的时刻,她从心动中陡然陷落时,他好像总能很自然地把她接在手心。那个时刻他浅褐色瞳仁里的温柔,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他还是从来没有真的说过喜欢自己,这令她有些困惑。
这一天的排练,路汀宇说要带新的鼓手来。
“管我叫九斤就行,你们好啊。”鼓手九斤一进门,腼腆一笑,露出一排牙套和两个小酒窝。
“叫啥九斤啊!叫鼓爷!鼓爷好!”段平安大声招呼着,手上连忙给九斤拉来凳子,“谢谢你过来拯救我们的乐队,听说你打鼓有好多年了,没握笔就先会握鼓棒的!”
“哎,倒也没那么离谱。”九斤脸一红,说话声音软绵绵的:“我是小学开始学的。”
“你那个谱子看了不?有没有难度?”段平安问。
“我看啦,挺简单的,包在我身上就好。”九斤的回答平静温和,但却十分可靠,就像一剂强力定心丸,给每个人都服下了一颗。
几个人向路汀宇投去钦佩的目光。路汀宇抿着嘴笑着,拎起自己的吉他包,朝里屋的排练室走去。坐定之后,插电,调音,拧弦。
九斤拿起鼓棒来像转笔一样转了几个花。
斯愿看到这一幕,想着,这回铁定稳了。
九斤打鼓的时候坐姿端正,就好像坐在前排的好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表情认真得像考试写答卷。
“鼓爷啊,你的技艺,在下是无话可说,十分佩服。”段平安开口道,“但是你能不能再撒开一点,咱们摇滚起来。”
“呃,要怎么做?”九斤又脸红起来。
“你放松,全身放松,激情燃烧起来。”
九斤试着开始打鼓,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些。
“这样行吗?”他试探地问段平安。
“不够,还是不够。”段平安摇摇头:“幅度再大一点!疯狂起来!摇摆起来!”
九斤挥舞起手里的鼓棒,做出一个狂野表情,却露出两个酒窝。
“哎——对了!就是这个味儿!”段平安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从背后掏出了一顶假发,坏笑地看着他说:“再来,戴上这个,戴上这个就完全对味儿了!”
九斤吓得鼓棒差点扔出去,连连摆手推辞,段平安走到他的座位旁边,不顾他的奋力阻拦,要强行给他戴上那顶假发。
“不不不,别别别——”
“你试试嘛!你戴上它,咱们就是一个真正的摇滚乐队!”段平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假发往他脑袋上扣,“来啊!鼓爷!要有觉悟!”
段平安用力一扣假发扣在了九斤后脑勺上,九斤呆愣住,害羞地捂住脸笑了起来。大家哄笑而起的那一刻,斯愿忍不住看向路汀宇,路汀宇笑得仰在椅子上,眼睛竟也向斯愿投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各自把目光移开。
傍晚练习完,斯愿和路汀宇并肩骑着车。
小雨零星飘起,竟有种夏日已尽的恍惚。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骑到河边,停了下来。路灯高悬在头顶,照亮了角落处一棵构树铺开的枝杈和叶子,手掌一样澄莹的叶片,边缘浮起黄色的光晕。河岸远处的几幢楼房亮起各色的灯,零零散散地嵌在那些水泥格子里,有些能看见人影在里头晃。
每个窗户后面都藏着故事。灯光明灭,忽然叫斯愿想到:今天又要结束了,过了这一会,她就要回到家去;等天气不再热,夏天就要结束;再过了十月,乐队的事也会过去。是啊,一切终究有结束的那天。未来和将来,刚开始的也会过去,繁星般多的未知。
那一瞬间,看着远处闪烁的灯光,她忽然感受到一丝与失落和恐惧相近的感觉。
“你说,我们能这样一直在一起吗?”她捏着车把,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她便低下头去。
路汀宇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她继续说道。
暮色已浓,雨淅淅沥沥落下来,路汀宇立在昏黄的灯下,看不清楚表情。但可以察觉到,他愣住了一下,雨滴落在树叶上,树影在脚下摇曳着,自行车在身后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潮湿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远处的窗灯忽明忽暗,光点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在呼吸。
他伸出一只手来,牵住斯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背。
“只要你不向我提分手,我永远,也不会和你分手。”
路汀宇微笑着,笃定地,缓缓道。
斯愿看着他的眼睛,眸光中如有一波黑色潮水,卷起漩涡向内翻涌,倒映着她。她望着他,像隔着毛玻璃看灯般,柔软模糊,深邃的暖意。
“真的吗?”
“嗯。”
心被一根细线吊起,被河岸晚风吹得摇来荡去,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此时此刻,她有很多句话想说,她的情感、思念、她的担忧,想全部在这一刹之间从胸腔深处倾吐而出,向他诉说,自己的心。但却像噎在喉咙一般,就是开不了口。
路汀宇把手放在她的耳侧的头发上,来回抚摸。她的脸颊轻轻贴住他的手,手心的触觉很粗,但是很温暖。
好冷,连绵的雨夹雪把柏油马路敷得湿黏难行。斯愿用力蹬着自行车,回头向后看去:远处跟的那个米白色身影还在,不远不近。雪的碎片迷在眼睛里,她用手抹了一把,视线却变得更加模糊。那人戴着墨镜和口罩,包着头巾,身形摇晃,就那样跟在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她急转弯,溜进一条小巷,飞身下车,下一瞬,又已站在单元门口。
“那你叫什么?”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拍她,她猛地转过头去,看到了那张戴着墨镜和口罩却含糊不清的面孔,从肩膀后凑近,又凑近。
“那你叫什么?”
“你认识路汀宇吗?”……
她从大汗淋漓中惊醒,走下床,一把扯开窗帘,看到远处的黑色的海水卷起白色浪花拍击沙滩,延伸至地平线的船灯彻夜通明。
她拿起放在床头的水杯,把脖子上粘着的头发向后一撩,仰头喝了下去,眼睛看向墙壁上的电子钟:
2024年7月3日 03:52
2008年8月8日 19:52
电视机里的击缶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轻轻颤动。今天小区院里都听不见小孩的尖叫打闹声了,大家都坐在家里围着电视看开幕式。母亲斜倚在沙发正中,斯愿盘腿坐在侧面一点的位置上,和母亲保持着一些距离,膝盖上垫着一个抱枕,手机藏在抱枕下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亮一亮的。
父亲端了一盘西瓜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斯愿的手指在按键上飞速按,按几下抬头看一眼电视机屏幕。
“别老盯手机了,你看看这个多精彩”母亲的话音从耳边传过来。
“哎好。”斯愿下意识挡了一下手机屏幕,“同学们一边看一边在群里聊天呢。”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六十、五十、四十……斯愿把手机往抱枕底下又塞了塞,眼睛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身材发福的李宁吊着威亚,举着火炬飞跃鸟巢上空。
“胖成这样了,哎呀!”父亲笑道。
“妈,咱几号去北京?”
“下周四,14号。”
“去看什么项目啊?”
“我看看啊,好像是马拉松。”
“……马拉松啊!”斯愿听到,无比失落,马拉松多没意思啊,她不死心地问:“有别的项目能选吗?我想去看篮球,实在不行排球也好啊。”
想看篮球的人多了,毕竟那是08年的美国梦八队。
暑假没放之前,男生们就议论得沸沸扬扬,路汀宇更是讨论的带头人之一。他是科比的粉丝,科比的24号球衣、周边,他有一大堆,2008年这支由科比、詹姆斯领衔的队伍,全明星的阵容,号称把美国篮球失去的荣耀夺回来的故事,引得男生们热血沸腾。但路汀宇十分遗憾地说过不能去看家门口这场比赛。
斯愿异想天开地幻想着,如果在北京的这段日子偶遇到科比,哪怕不是科比是其他球星,上去要一个合照或签名,回来送给路汀宇,那该多棒。
“篮球?想得美呢,票是人家送的,给啥看啥喽。”母亲笑了起来,“我也不想看马拉松啊,但是没办法,至少看看鸟巢呗。”
电视机屏幕里的红衣小女孩满脸堆笑地唱起歌,父亲看着,哼了一声。
“好家伙,独唱。来头不小。”
゛梦千回 22:43:14
美国方阵入场了吗
‖LA·24‖ 22:45:03
好像还没有呢没看到
‖LA·24‖ 22:47:00
来了!戴着小白帽子
゛梦千回 22:47:01
哈哈哈`` 看到美国总统啦
゛梦千回 22:48:21
话说从来没问过你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斯愿天马行空地想象起自己蹲守在五棵松门前,见到科比,管他要签名的场景。
到时候要说些什么呢?要告诉他,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你,希望你加油。这样?如果拿到了,要挑一个重要的日子,送给路汀宇。如果拿到了……
‖LA·24‖ 22:48:50
前几天刚过
゛梦千回 22:48:21
啊?哪天?
啊?斯愿心想,啊?
‖LA·24‖ 22:49:02
上个月3号就暑假刚放那两天可能我忘了说了
3号,3号好像是结业式那天?她咬下一口西瓜,重重叹下一口气,砸舌。
“怎么了?西瓜不甜?”父亲投来讶异的眼光,自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挺甜的呀,有蒜味吗?”
“哎呀,不是!咬到嘴皮了。”斯愿赶忙解释。
“哈哈,想吃肉了。”父亲笑道。
她放下西瓜拿起手机开始搜,美国队的赛程都是什么时候?圈圈转了半天,搜索结果加载了出来:从10号开始隔一天一场比赛,也就是14号到了,或许可以蹲后三场比赛。
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哪天过生日?
算了。现在知道了就行。
电视机里的开幕式上,主持人正好报出下一个入场国家的名字,人群的欢呼声从电视里涌出来,斯愿盯着电视屏幕,心里盘算着,计划着该怎么准备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妈,咱们待那么多天,就去看那一场比赛吗?”
“对。剩下时间咱们去逛逛街呗,给你买几件衣服,还得去趟芳草园那边,找裁缝定制的礼服得拿。”
“那要是有时间,我想去趟五棵松体育馆。”
“干什么去?”
“想去转转,万一能偶遇篮球明星呢。”
“行。”
可到了北京,她发现自己低估了北京的大,和交通的不便利。酷热的八月,她只想躲在酒店里躺着和路汀宇发短信。
马拉松比赛和预想中一样无聊。早上入场时,看台座位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人。直到太阳升起,从鸟巢上空直射入观众席,才有第一位选手跑进场。
不是中国选手,大家兴致恹恹。
选手直到最后一圈也没有任何速度上的变化,不声不响地就冲了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冲的。直到不知道第几位选手进场的时候,身着红色——是中国选手,场内一度沸腾了起来。但很快也熄灭了下去。
真没意思。斯愿心里想着。还不如趴在宾馆的床上等着路汀宇的短信,来得心潮澎湃。给路汀宇发短信的时候,看北京灰蒙蒙的天和楼,都觉得干净顺眼,母亲时不时有些刻薄的话语,都轻轻从耳边拂过。
“待会儿要不然去你说的那个五棵松体育馆?”母亲提议道。
“好啊。”听到这个,斯愿顿时起了精神,“那我回酒店冲个澡,换个衣服。”
“对,换上你的那件黄色短袖。”
“我不想穿那件,我想穿蓝色的。”斯愿拿起浴巾,说。
“蓝的不好看。”
“不好看你给我买它干嘛?”斯愿回嘴道。
母亲的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一点:
“让你穿哪个你就穿哪个,死犟什么?”
“不穿,明天陪你逛街穿。待会我要照相,穿蓝的吧。”斯愿的嘴稍松了一点,她不想现在和母亲吵起来。
“行吧,那背上你的小挎包。”母亲也退了一步。
斯愿把那件蓝色短袖举起来比了比,母亲看了她一眼,嗤了一声。
酒店的位置在灯市口大街,距离五棵松体育馆距离一点也不近。偌大的立交桥车上车灯闪烁,几乎不动,像煮绿豆汤的时候塞在瓶口倒不出的豆子。
“算了,咱们下来坐地铁吧。”母亲无奈提议道。
堵下了立交桥,司机打了个票,遥遥一指,
“那边那个楼下面就是一号线地铁站。”
斯愿和母亲看了一眼,好,不远。走过去。
北京的路有一种魔力——望山跑死马。那边的楼看着距离很近,真要走过去,不论走多久,楼的大小丝毫没变似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到了一号线地铁站,斯愿买了两张票,隧道里风鸣如笛,一阵清凉的风吹来。和母亲一起坐上地铁,经过七八站,到达五棵松体育馆站,上到地面上。
除了大伞下站着的武装安保人员以外,一个人也没有,斯愿和妈妈想往里走,被安保拦住。
“进不去,现在怎么办?”母亲问,“他们几点的比赛?”
“好像得晚上九十点钟了。”
“那他们从哪来?住奥运村吗?”
“不知道。”斯愿摇摇头。走到场地边的水泥台子跟前向里看。是啊,仔细想想,抱有偶遇巨星这样幻想的人千千万,所以五棵松的票价炒上天,球迷们打听着各路消息包抄球员下榻酒店和奥运村,至于普通人想搞个“偶遇”,更是几乎不可能。
就算他们碰巧现身,拥挤的人潮估计早就把她推到一个路口以外了。
“妈妈,咱们回去吧。”斯愿忽然开口道。
“这样就走了?”
“嗯!走之前,帮我在这照两张相吧。”
她转过身来,身后是沙色树杈随意插在地上拱起来一样的五棵松体育馆。
“行,这样也算来过了。”
母亲看她不再纠结,也笑了笑,拿出包里的相机对准她。她转了转头上戴着的鸭舌帽,正对着镜头,笑着比了一个耶。
生活中偶然袭来的痛苦会打破“理所当然”的麻木。在关系平稳时,我们容易将爱意习以为常。而距离和阻碍,反倒让爱意变得清晰可见。
“爱意”这种用词,在这样的年纪,是否太过火了?
越往东骑,行道的槐树越高越茂密,树干也更粗,偶尔混着几棵白蜡树。那婆娑笼盖的树荫和通体透亮的钱币大小的叶子叠摞着,把天空的蓝遮得密实。
“那你没有打电话骂许广鑫一顿吗?”成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他发了个短信给我道歉,我没回他。”斯愿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握着车把,“暂时不想搭理他了。”
从北京回来的那几天,许广鑫抢走路汀宇的手机,给斯愿发恶作剧短信,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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