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几年的冬天为什么那么冷?
斯愿一走出门,感觉呵气成冰。
她们放弃了所有室外活动空间,不是泡在网吧就是躲在先天下六楼半的甬道内。两个不想待在家的女生,早出晚归,有时还会有一个同样不想待在家的男生来加入她们,打游戏看书听歌看电影,玩得不亦乐乎。
书包放在卧室角落,从放假那一天就呆在那,原封不动。只字未写的作业被忘到九霄云外。
青空、麦田、翻着黑色海浪的礁石滩,灰白色的世界。
斯愿的眼睛里经常闪出这些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场景,沉闷的钢琴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是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她记得父亲从小就总说她:头发是亚麻色的。简直是一种惊人的巧合。在青春期前,发色发棕的她总被怀疑营养不良,只有父亲会笑着称赞她的“亚麻色”,说这种发色很漂亮。
她对“营养不良”的说法嗤之以鼻,棕色头发分明就是很漂亮,独树一帜的漂亮。
漂亮像一根救命稻草,漂亮的样貌、漂亮的故事剧情、漂亮的恋爱关系,现如今尚可维持的体面都足够体面,甚至有了这层痛苦的加持显得更加体面。她站在躯壳之外,沉浸在甜美且伤痛的叙事里,还带点欣赏。她觉得自己的故事比很多电影更有意思。
只要这些漂亮的东西存在,她的自信和自尊心似乎就不会被击溃。
社交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漂亮的样貌需要欣赏者、漂亮的故事需要聆听者、漂亮的恋爱关系需要观看者。她竟有种阴差阳错的理解——这就叫“人生如戏”。
可她时常开始分辨不清自己是观众还是主演。看故事有趣,演故事痛苦。
临近傍晚,把成珺送回家后,路汀宇牵着她在空荡的街头漫步。
“冬天真漫长啊。”
她仰起头,看着灰秃秃的槐树枝丫。几个月前,这几棵树郁郁葱葱,付钧蹲在树下吃着许广鑫买的烤面筋,时间一晃而过。
“是啊,冬天真长。”路汀宇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石家庄的冬天几乎是从十月末就开始了。气温往往从二十几度骤降到个位数,一夜之间从短袖换成棉袄,再熬到三月末才算稍稍回暖。这样算起来冬天将近有四五个月。
斯愿每年冬天都翘首期待着大树抽芽,无视掉极具迷惑性的桃花。等杨毛子飞的时候,才是即将开春;四月底五月初槐树开始发绿,则是春天的尾巴;梧桐叶子长得油翠,就快入夏了。
而这种枯燥的等候每年循环往复。
路汀宇牵得很紧,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又僵又冷,几次想抽出手来暖暖都没能。
才不过五点,天色逐渐变暗,两个人进到工大里面,绕来绕去。路汀宇往昏暗的食堂后走,她记得这个地方,这是当初教训李浩荡的那一片。她被拉着向前迈步子,温热的心跳声,淡淡的期待和不安感卷在冷风里。
行至最深暗的瓦房角落,路汀宇的身体慢慢靠近,把她拥在怀里,贴着她的脖颈诉说着甜得浓稠的耳语。她贴紧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味,抚摸他的发际、耳鬓,准备迎接即将贴来的唇。路汀宇的手扶在她脑后,垫在她和身后的红砖墙之间,怕袭去的吻推着她,磕碰到粗糙的砖砾。斯愿睫毛轻颤,在唇齿相接的一瞬,竟想起付钧横甩过来的一肘击,打在李浩荡的右颧骨上,把砖块磕出一个碎坑。
温柔又带着渴求的旋流层层裹来,瞬间将她卷裹其中,再难挣脱。她的世界变空,凌乱而陈旧的画面节节后退,向边沿散去,只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拉扯着她,一步一步,坠入那片回旋的混沌。
渐渐使她产生逃跑的念头。
往常,他们偷偷在四下无人的角落亲吻,不会持续很久。蜻蜓点水般轻软一触,涟漪一样散开,两个人再若无其事牵手走开。最近路汀宇的状态越来越粘,越来越不舍得放开拥抱,像是在吸食着令自己振奋的药剂。
自春节以后,斯愿有时白天吃不下东西,以为是自己消化不良,于是学着父亲泡山楂水就着健胃消食片吃。到了凌晨三四点,却又被翻江倒海的绞痛惊醒,呕吐。她讨厌呕吐,每次都想强忍着把吐意忍过去,逼自己睡着,结果好几次差点吐在床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大得在房间里回荡,她甚至担心母亲被她的心跳声吵醒。
她陷入一种挣扎的心态。
她不想待在家里,可屋外的寒冷也使人寸步难行。如果自己躲出去,孤独和空虚会迅速袭来,让她感觉呼吸急促、胸口发闷;她思念着路汀宇,想见他,又怕见他。现在的关系让她透不过气。
丁啸阳在QQ上忽然丢来了一个音乐链接。
她点开看了一眼,是一首叫做《亡灵序曲》的歌,底下还有小标题,什么魔兽世界,什么信仰战歌。
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是丁啸阳。
“喂?”她接起电话。
“哎我给你发的你看见了吗?听听这个曲子,可酷了,咱们乐队就演这个。”丁啸阳说。
“咱们乐队?”斯愿迟疑了一下。
“哎呀你去听一下就知道了!比他们的曲子牛逼多了!”
斯愿只当丁啸阳是三分钟热度,只要她不去理会,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便会把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段平安,自从寒假前在小卖部前唠过之后,也再没提过要继续把乐队办下去的意思。
她鬼使神差地被这一项新出现的任务吸引,并且急迫地想完成它。当然,她燥郁的内心已然无法通过沉溺于社交关系来调节,但她又需要社交关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搜了一个看上去像样的琴谱,打印出来,翻起琴布掀开琴盖,试着弹出几个小节。
“现在又想起练琴来了!学的时候不好好练,现在做样子给谁看呢!”
母亲屋里传来骂声。
她置若罔闻,拿笔在谱子上写写画画。
154楼 评论时间: 2009-01-30 22:12:42
我们永远无法预计未来太年轻的我们太坦诚之后又太不坦诚。
她用坦诚二字形容自己不无道理——她确实就是这么理解自己的。
可是人甚至无法对自己坦诚,就算在日记里也会说谎。人的表达只要存在被他人看到的可能,就永远不可能百分百坦诚。除了尽情抒发着把自己撕碎般痛快的表达欲之外,她无所顾虑。
空间里的日记越写越多,内容跳跃。有时几个字有时一长段,很多内容代指不明不白,根本分不清是在说谁。可权限就那么明明白白摊在那,她就像向全世界公开自己的日记本一样,毫不遮掩。就像兴致勃勃却赤身裸体地站在舞台上高声叫喊,舞台下一片黑压压,观众若有似无,看不清面孔。
[新学期、新气象、新开始]
作者:admin 来源:七十中学 更新时间:2009-02-04 16:13:00
2009年2月4日下午,我校举行08—09学年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开学典礼分别由教育处杜主任和团委王书记主持。
开学了。
作业在最后两天通宵补上了,她骑车到同桌家里去取的,和成珺一起坐在美食广场的角落抄的。
她为开学感到轻松。准确地说,是为再次需要四下躲藏的境况感到轻松。
最近的见面里,肢体语言代替了沟通。
寒假匆匆而过,确实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回老家的回老家,上补习班的上补习班,他们久久不再闲论他人是非,可关于自己,更没什么好说的。这令她有些不适应,她开始不知该同他聊什么,她已将过剩的倾诉欲全部泼洒在了网上。一整个假期,她很少开口问路汀宇的事,她害怕话题绕来绕去一不小心,绕到他的父母。一旦提及父母,那些关于被尾随被羞辱的那些事就会浮现上来。
路汀宇越来越沉默,沉默着靠近,沉默着拥抱她,亲吻她,沉浸在亲密到几近窒息的距离中无可自拔。可这距离太近,近到连一个日常的聊天与笑话都挤不进,只剩下呼吸交缠。每次见面,在浓稠的夜色里,他的棕褐色眼瞳泛着柔亮的光,映着漫天雪影,宛如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与他一同逃离。
现在开学了,又需要避人耳目了。
可路汀宇似乎开始有些麻木,他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悲壮。又一次在放学时,他牵着她走向昏暗的深处。书包忽然落在地上,他转身把她压至墙角,那股熟悉的香气环绕而来,她瞬时放空,接受他席卷而来的温柔,气息交融,心跳合拍。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腾入高空中,双目轻阖,感知着下方的自己,像感知博物馆前腾空盘旋的鸽群。她模糊地感觉到——这不是甜蜜的爱意,她从这相拥之中品尝到了酸楚。一个长吻后的间隔,从唇角呵出热气,又吸进冷气,短暂将她的注意力从这漩涡中拉回所处的空间,她一瞬间睁开了眼。
求救信号,是求救信号的共鸣。
她霎时间从漩涡中跃出,一阵窒息的炽热感而来,将所有冷空气隔离在外,热气压在她的心口,她试图将接触的唇瓣分开,可稍稍后退半分,路汀宇会再度压上来。她忽然感觉喘不过气,手扶住路汀宇的胸口,将他推了开。
“怎么了?”路汀宇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等一下。”她喘着气回答,“先等一下。”
手顶在路汀宇肩膀上,支撑住她一点点理智。
路汀宇的香味袭来,她感到理智慢慢褪去,跌入在他怀里。她转头亲吻了路汀宇的脸颊。
“咱们在这里呆了太久,会被看见的。”她轻声说。
“这里没人会来。”
“万一有呢。”
路汀宇察觉到了她的抗拒,他静静地抚摸她的头发,向后退了一步。
“那走吧。”
走在路上,她绞尽脑汁想说些轻松的事情,让过于稠密的空气疏松一些。虽然才刚刚开学,但路汀宇的状态看上去不怎么好,即便课间还是能看到他和赵傲几个说说笑笑,但有些气氛说不清。尤其他静止不动的时候,表情变得凝重了。
也许他不喜欢开学呢。她想。
打开家门,漆黑一片。母亲晚上不回家吃饭,这事她早上就知道了。不是母亲逃避责任,是最近有一台很重要的演出,这周六日就要正式公演了,最近正紧锣密鼓地排练。
母亲在婚姻破裂的节骨眼上还要兼顾排练和出演,调整最佳的表情状态面对聚光灯,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上,走回卧室,书包往地上一扔,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给成珺发去消息:
干啥呢?想给你打个电话。看到call我。
过了几分钟,铃声响起。
“咋啦愿啊?”成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也没什么事,我刚到家,家里没人,想聊天。”斯愿按开免提,脱下校服和外裤、褪下袜子,躺倒在床上。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寂寞了。”
“闲的没事唠唠嗑嘛。”
最近,每当斯愿自己在家的时候,她总得打开点什么放着声音。放歌也好,电视声也好电话声也罢,有那么个响声陪着舒服一点。
“你才刚到家啊?你俩溜达到这么晚。”成珺的背景音很安静,听起来应该也是在家里,“你家现在是不要紧了,他家那边也没事了吗?不管他了?”
“不知道,之前听他说在抗争。”
“抗争就是回家还得挨骂,但是硬挨呗!”电话那头成珺嗤嗤地笑。
“应该是了,我是不敢问。可是最近我感觉,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之前跟我说的那种感觉了。”
“哪种感觉啊?”
“就是……我也说不好,也可能不是,是我感觉错了,我现在都有点怕跟他见面了。”
“你俩咋了?吵架了吗?”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太黏糊了,不太习惯。”
“你俩不是一直都很黏糊吗?”
“不太一样,我觉得不太一样。我觉得我有点抗拒,不是说觉得他烦啊,比如我想今天就只是聊聊天看看电影,都不行,所以现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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