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两天，学校发来了校讯通，内容如下：
《关于七十中学生仪表着装的有关规定》
我校根据……特做如下规定，并请家长监督执行：
1、头发干净整齐。男生一律留寸平头（不是秃头、毛刺头），女生齐耳短发（不是削的、爆炸式的）。男生不留中分头、平板头、大鬓角、头发帘。不可烫发染发。女生不得留披肩发或男式短发，头上不戴饰品。
2、着装端庄大方，符合学生身份。不得敞怀，制服衬衣可以敞开领口第一个扣。夹克等上衣拉锁不得低于领口第二个扣。教室上课不穿过膝短裤。不穿大裆裤。女生不穿薄、露、透、过短、过紧、大领口、无袖服装。不穿短裙。校园内不穿拖鞋，带跟鞋。不穿名牌服装。文化衫图案符合学生身份。
3、学生不化妆，不戴手饰，不留长指甲，不涂指甲油。不在颈上套装饰物。不戴墨镜和变色镜。不戴贵重或装饰性手表。严禁携带通讯工具。服装上除佩戴校徽、团徽外，不得佩戴其它饰品。
4、为保证学生上、下学路上的安全，培养学生艰苦朴素的作风，杜绝盲目攀比现象，学校规定上学期间一律不准骑高档车、变速车。提倡骑普通车、旧车。自行车上不准贴画片和其它装饰物。不准骑车横穿马路；校园内不准骑车。
5、学生不得让家长用小车接送上、下学。遇有特殊情况，学生必须距校门口一百米外下车。
注：以上规定各位新同学必须仔细通读，认真执行，请家长配合监督落实。学生报到时，不符合规定者不得进校。
对于开学，斯愿的心情很复杂。
喜欢暑假，暑假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但是也喜欢上学，因为上学可以和朋友们在一起，尤其是还能天天看到路汀宇。
但是七十的真实校规条数，比发出来的这些还要多更细更碎，而且留有很多“保留最终解释权”的地方。例如“不穿名牌服装”这一点上，很明显，教育处老师们认识的牌子就是“名牌”，不认识的，当然就不算名牌。
他们认识耐克和阿迪达斯，却不认识匡威，所以匡威帆布鞋是安全的。
再比如“文化衫图案符合学生身份”这一点。图案究竟是不是符合学生身份这事儿，谁能完全判断得明白呢？所以教育处说你这图案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得扣分。
还有一条隐匿的规定叫“不许和校外人员说话”。谁是校外人员？父母算不算校外人员？显然算，又不算。不是他们想算的那种。他们想算的是一些所谓校外闲散人士，和吊儿郎当的毕业生，教育处不许学生私下跟这些人说话，见到了就是记名扣分。
斯愿剪掉了刘海，和盖过耳尖的碎发，但很微妙地留了一点，在经过大门口时，被一侧的教育处老师拦住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挥挥手放走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听说有个外班女生，在开学的时候用黑色小发卡把盖过眼睛的刘海内侧一半卡起来，外侧头发放下，打眼一看真跟又薄又碎的合格刘海一样。还有胆子更大的，在头顶以外的地方垫了发根，看起来自然又蓬松，不撩开看根本看不出，真是有招。
新学期的教室换到了二楼，还是东头，但是最靠边的一个教室。她来回扫视着各个班的门牌，2班还是在对面。经过的时候她匆匆往里看去，没看到路汀宇，但是刚好撞见了准备出门的赵傲。赵傲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提着垃圾桶，看样子是刚做完值日，他和斯愿目光对上，又甜又软地打了声招呼：
“姐~好久不见哪。找路哥呢？”
“嘿，小傲。”斯愿倒是很平常地接下了话，“他来了吗？”
“来了，刚那会儿去厕所了。”赵傲乖巧地说道，“有啥事要我帮忙传达吗？哦——那哪还用得着我呢。”
跟说歇后语似的。
斯愿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赵傲挨了一掌，跳着逃跑了。快步走进了自己班教室。一进屋，看到每个人都忙忙活活的：有打扫卫生的、收作业的和发新书的，还有唠嗑的、抄作业的和吃早饭的。
楼下的教室大半是空的，新生正在操场上做军训汇报表演，学校的领导也都固定在了讲台上，教育处老师却像巡查组一样，再度一个班一个班查着仪容仪表。
成珺在飞速补着数学作业，丁啸阳坐她斜后两排，和许广鑫前后桌，两个人面对面畅聊不止。斯愿走到自己座位前，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于沫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头发短了一大截，还换了新的眼镜。
“哎，你害怕鬼屋吗？”一个男生问他同桌。
“害怕影乐宫？为什么？”同桌把书本往桌斗里塞，漫不经心地回答。
笑声从那边传过来，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教室。
上思品课，斯愿手头没翻找到要求阅览的报纸。可因为是刚换的同桌，两个人非常沉默，同看一张报纸但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斯愿又翻了翻书包，忽然翻到了报纸，于是她看起自己的，两个人聚精会神地听。冷不防，同桌突然发问：
“老师说哪里呢？”
“……”
新学期第一天，大家都心不在焉。
中午学校操场出现了卖盒饭的人，就是常规的那几样，斯愿和成珺凑着热闹买了一份，拿回教室吃。吃完午饭后，趁着静校铃还没打，斯愿独自走出校门，溜达到槐北路口，她和路汀宇在开学前约定好，中午晚上放学都在稍远离校门的某个位置碰面，再一起走。
今天的约定地点是工大篮球场附近。
斯愿走进工大，找了一个树荫坐了下来。对面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但都不是七十学生。有来自06级有经验人士称，开学前后教育处在放学时抓得最紧，中午打球被抓到，意味着开学的“开门红”评比会直接出局，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做那个“给集体拖后腿”的。
路汀宇的身影慢慢出现，他抖着夏季校服的衣领。
“嗨，吃完饭了吗？”路汀宇用手臂蹭了一下额角的汗，问道。
“吃过了，在学校吃的。”斯愿抬起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欢喜。
“哎我刚刚吃的那个米线，可真辣死我了。”
“哪一家？”
“青园街角有家新开的，”他额头上冒着热气，指着不远处篮球场旁边学生超市：“你喝饮料吗？我去买瓶可乐喝。你喝什么？”
“我不用了，刚刚喝过好多水了。”斯愿答。
“真不喝吗？别的饮料喝不喝？”
“哎呀，真的一点也喝不下了，买你自己的就好了。”
斯愿摆了摆手，证明自己是真的没有客气，路汀宇见状点了点头，走进正午的烈日之下，往学生超市走。斯愿抱着膝蜷缩在婆娑的树影下，静静地发着呆。
梧桐树茂密高大，干热的天气偶尔飘过沁着凉意的气味，令人浮想联翩。
“喂！你在这干嘛呢？”
斯愿闻声睁眼，丁啸阳弯着腰看着坐在树下的她。
“你在这干嘛呢？”斯愿被吓了一跳，反问道。
“我溜达呢啊，刚吃了饭，来找许广鑫，看他在没在这打球。”丁啸阳直起身子看了下球场，“你自己在这歇着呢？”
“当然不是了。”斯愿轻轻回答，“等人呢。”
“成珺？”丁啸阳笑了一下，“成珺干嘛去了？”
“成珺估计现在躺在椅子上睡觉呢。”
“你暑假都干嘛去了？去看奥运会了不？”
“去了啊，但也没什么好看的，没意思。”
“我去看了闭幕式了呢！”丁啸阳下巴翘了起来，“你不知道那个安检多严，走几步一个岗亭，进到鸟巢里面我感觉身上都被摸了三遍。”
很有画面感，斯愿咯咯地笑起来。
丁啸阳又想说什么，话音刚出，忽然止住，斯愿察觉到他的话和笑都停住了，抬头看他的表情凝望着一处，嘴抿了起来，又回到了嘴角向下的表情。她猜到了，顺着丁啸阳的眼神向一侧看去，只见路汀宇手握一听易拉罐的可乐，慢慢朝这边走过来，挂着一种难以明说的复杂表情——眉毛微皱，眼睛被阳光刺着而眯起一点，不是生气的表情，也算不上友好。
路汀宇在斯愿身边停住，正面对着丁啸阳，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哟，大路。”沉默之中，丁啸阳率先开口，眼睛上下扫着路汀宇，“可乐怎么不想着多买一罐，来孝敬一下你爹啊？”
斯愿浑身的鸡皮疙瘩直接掀了起来。
路汀宇听了这句话，头一歪，手指“咔”的一声把拉环启开，气泡往上涌的嘶嘶声从罐口冒出来。他眼睛挑衅般地盯着丁啸阳，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可乐罐递向丁啸阳的脸前。
“给，爷赏你的。”
不卑不亢的回敬。只见丁啸阳伸手接过那听可乐，卯足了力气抡进一旁的绿化带里。路汀宇依旧是歪着头看着他，表情和动作都没什么变化，又好像马上就会有变化。
“哎，干什么你。”斯愿迅速起身站起来，眉头一皱，站到了二人中间，挡在了路汀宇前面，用手推了一下丁啸阳。
两个人对斯愿的阻拦视若无睹，依然僵持着。他们中间就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压向斯愿。
“你俩怎么还在一块？”丁啸阳挑起一个眉毛。
“老子的事，你管不着。”路汀宇面无改色。
“我早就告诉过你斯愿，我就看不惯他这个牛逼的样子！”丁啸阳眼睛依旧死盯路汀宇，两腮的颜色开始变得潮红，可话却是冲着身前的斯愿说。
“要你看得惯？你算老几？”路汀宇不满于丁啸阳越过他向斯愿说话似的，手轻轻揽了一把斯愿的肩，身子向前迈了一步，但并未走到斯愿前面，而是和她并肩的位置。
丁啸阳被这一句话气得双眼眯了起来，鼻子皱了起来，紧咬着牙的下颌骨来回晃动，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知道吗路汀宇，要不是看在许广鑫的面子上，我真想打你你知道吗？”
“有种你试试啊。”路汀宇没有含糊，他的胸口顶着校服领子一起一伏。
“你俩都闭嘴吧！”斯愿喝道，“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斯愿其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在那个“对象是一时的，朋友是一辈子的”所谓友情至上的价值观为主流的时代，她心里单纯且一厢情愿地希望：最好二人能看在她的面子上相安无事。就算她的“面子”不好使，也能看在许广鑫的面子上，双方各留一些体面，至少不要起什么正面冲突。
然而现在发生在眼前的，是她预想中最最差的场面。
“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跟他之间的。”丁啸阳不松嘴。
“现在搁我眼前了，就是跟我有关系。”斯愿咬着牙说道。
路汀宇没有开口。
“真他妈没意思，路汀宇你要算是个男的，下回单独见面再聊。”
“随时奉陪，我等着你。”路汀宇的话掷地有声。
丁啸阳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喊道：“斯愿你过来！”
斯愿看向路汀宇，路汀宇昂起头目视着丁啸阳远去的背影，褐色的眼睛此时透出冷峻，眉毛却是放松的，袒露出傲气。太阳在头顶照着，脖子上沁出的汗顺而流到锁骨处，消失不见。
“过来！”丁啸阳又喊了一句，命令般的。
一种奇妙的危难和责任感自斯愿心底油然而生。
要过去吗？要过去。为什么要过去？
路汀宇的表情看上去略显淡然，直射下来的阳光，照在他的眉毛上，投下深青色的影子盖着眼窝，中心一抹透亮的光照着斯愿的脸，他低下头看了看斯愿，像是默许，又不像是。
“我过去看看。”
斯愿丢下这句话，伸手捏了下路汀宇的袖子，转身朝丁啸阳的方向跑去。
“你叫我来干什么？”
斯愿好不容易追上了丁啸阳的脚步。丁啸阳撂下刚刚那句狠话之后，又把头转回去，迈着四方步，走出了几十米。
“没什么事，叫你走。”丁啸阳转过脸来，怒气未消。
“你……”斯愿近乎是尽力放缓了语气说：
“三哥，你别闹了行吗？别叫我为难啊！”
“我咋叫你为难了？我是为了你好，我都没想到你俩还能好到开学，你看见他刚那个样了没？你说你干嘛非得跟他在一块啊？”
斯愿噎住了，她知道，即便解释什么，比方说觉得路汀宇哪一点好，丁啸阳也能马上反驳十句把她怼住。她回过头看向路汀宇的方向，却发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走吧，跟我走，回学校了。”丁啸阳直接转过头去，迈开了步子朝着工大大门的方向走。
斯愿目瞪口呆。
“拜托，你是不是脑子有泡啊？”
“跟路汀宇搞对象的脑子才有泡！”丁啸阳翻着白眼，语气轻慢道。
“我问你，你等等。”斯愿一把扯住丁啸阳胳膊肘的校服袖子，用力向后一拽把他拉得踉跄两步，然后停了下来，“我问你，你是打算闹到，把我俩闹分了为止吗？”
“我不管你跟他分不分，你也别管我跟他闹不闹！”
“有病吧！什么深仇大恨啊。”
“那我问你，如果我真跟路汀宇打起来了，你帮谁？”丁啸阳粗眉一挑，反问道。
“你俩打架？你用你的核桃脑想想，你俩要是打起来了，2班男生会坐视不管？”
“我有你跟许广鑫啊，还有付钧，你仨不可能不帮我吧。”
“……”
斯愿听到他这样有自信，发自内心地无语起来。她松开手，站定，长吐一口气，就好像把三魂七魄都吐在了工大的路上，血漫过她的眼睛，直冲向太阳穴。
“你他妈的，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她幽幽地说。
“我说，你要非想找个人搞对象，我这也有不错的，回头带你见见，你快跟他分了得了。”丁啸阳不接话，事不关己一般随意说道。
“……那我必定找人帮路汀宇打你。”
听到她这么一说，丁啸阳错愕回头，脖子一梗，却看见斯愿站在原地，眼睛眦起。
“你真没原则，对象算个屁啊！朋友才是陪你一辈子的人！”丁啸阳愤怒吼道。
“陪我一辈子？然后叫我跟萝卜帮你打路汀宇？你他妈这说的是人话吗？”
“爱帮不帮！那就算我看错你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
两个人一路吵到出了工大的门，吵得路上穿着七十校服的人纷纷侧目。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斯愿就忍不住跑到了2班的班门口。刚好迎面碰上了何嘉莹，何嘉莹甜甜一笑：
“找大路么？”
斯愿也笑着点点头，何嘉莹回身对着班里喊道：
“大路~ 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路汀宇从一个一个凳子上跨过，走到斯愿面前。
“你去哪了？”斯愿担忧地问道。她盯着路汀宇的脸，试图捕捉到他的情绪，“我刚想回身去找你，你就不见了。”
“我先回来了，我想着你不得哄哄他么，我在那站着干嘛。”路汀宇直白地说，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
“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傻逼。”
“嗨，我知道，这我能不知道么。”
路汀宇笑了，看见他的笑，斯愿放下心。
“别生气，好吗？”她轻声说。
路汀宇不语，只是点点头。
突然之间他被人拉了一把，他回头一看，是赵傲。赵傲跟他使了一个眼色，斯愿也顺着看过去，发现透着窗外看到2班班主任已经走进了教学楼。两人一个大跨步错开距离，斯愿疾步走开，逃回了自己班。
中午这场闹剧很快变成了话题，流动在斯愿、成珺和于沫等姐妹的嘴巴耳朵里。成珺傻乎乎地，拍手歌颂着丁啸阳的表现“爷们”，但她也为斯愿的难做而担忧，姐妹几个讨论来讨论去，一致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拦不住他俩碰面，那斯愿就不要再在他面前提到路汀宇，最好找路汀宇的时候也不被他看见。
“凭啥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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